“他说初次见面就他跟莉姐会打不开场,还拉了俩老同学……”
赵存英都不等他说完,自顾自地点评,“二十年前的初恋再续前缘……过于俗套。”点评完,听见徐正又说:“他说我是介绍人,必须得去……”
“去吧去吧。”
赵存英撂了他电话,三两口扒完饭又猛灌了一杯美式,准备去接下一台。到了洗手区正洗手,见一个巡回从隔壁手术间跑出来,他追着问咋了咋了,追了几米返身回来继续洗手,洗完去了那个手术间了解情况。他围上前看,患者已经开腹,天呐转移点太多了,已经不能彻底清除原发灶了,这场手术的主刀看他一眼,他摇头。为了印证自己的判断,他就等在那儿,果然几分钟后过来一位老权威,他看了看说:“关腹吧。”强行清除只会扩散更快,反倒贻误了患者的化疗时间。
临下班前上来查房,遇到匆忙经过的萍姐,两人打个招呼,萍姐都要过去了,又折回来喊住他说:“这周日上我家,我让你姐夫给你露一手,我们小区那池子里的鱼已经肥了。”
赵存英脑袋有片刻的宕机,还在想一个病人的手术方案存不存在更优选,一时没领会萍姐的意思。
“瘦了啊。”萍姐拍他肩,“说好了,这周日晚上你带着糖宝来家。”
他听懂了,问萍姐,“就我跟糖宝去?”
“人太少你姐夫不好烧菜的。”萍姐说:“这两年家里头就我跟你姐夫,冷清到墙漆都脱皮了。”
他确认,“我跟糖宝,你跟姐夫,还有谁?”
“我姨跟洋洋,刚好咱六个人。”萍姐笑说:“我家里还藏了两瓶红的,让你姐夫教你怎么喝,平常我在家没少跟你姐夫对酌……”
“去年你跟姐夫干架不就是酒后……”
萍姐没忍住呲他,“你倒是不喝酒不干架……你也没因此过上美满生活呀。”
“那倒是。”
萍姐不跟他废话,“这周日晚上七点别迟到。”
赵存英摇头,“不去。”
萍姐笑说:“我还要给你下张请帖?”
赵存英直接挑明,“姐我不想驳你面子,我跟乔洋洋绝无复婚的可能。”
萍姐也严肃了,说他,“既然没可能……洋洋前几天夜里在你那儿留宿,耍家里老人呢?”
赵存英皱眉,“乔洋洋说她在我那儿留宿?”
萍姐心里咯噔一下,试探他,“冤枉你了?”
赵存英无所谓,“她怎么说都行。”
萍姐稍加斟酌,说了个来回话,“那周日的事先搁置,回头你想尝你姐夫的手艺了随时跟我说,行不?”
赵存英点头,“行。”
萍姐又拍他肩,还是那句话,“瘦了啊,我先去……”准备离开时,见他的大褂口袋里鼓囊囊地塞了个长形玻璃饭盒。她随口问:“你这饭盒……康宁的吧?跟我家那口锅一个色。”
赵存英看一眼说:“不是我的。”
“行。”萍姐催他,“你快下班吧,我也要准备了。”说完快步往值班室去,脸上的神情稍稍复杂。
赵存英出来科室不到八点,天气闷热,他手里拿着饭盒慢步去职工车位,他是整个科室最不着急下班的。到了车位不急上车,先蹲下朝着车底“喵喵”几声,然后拿根树干来回驱赶,随后扔掉树干起身拍拍手,见车头落有树叶,伸手给捏掉,接着掏出手机,站在车位前的一棵树下打电话。
孔多莉刚把病人安置好,在等楼层电梯。原本她七点就可以下班的,但今天那个患者刚手术,手术也很成功,但术后反应较大,就老恶心想吐,一吐就扯到伤口,身上有胃管尿管还有三条引流管,加之术后又禁水禁食,今天基本就没干活,她光陪患者聊天了,聊得还挺投机,成功转移了患者因术后反应而产生的阵痛。
出来等电梯的时候她就自省,老毛病犯了,不能太共情患者,也不能跟患者混太熟。今天这位患者就是因为一个人手术,原本下班时间到了,她又因为跟人混熟了而不好先行离开。另一重因素是原本今晚她的那位“初恋”约她见面,因为他科室临时有事而打来电话延期。
她正等在电梯前,接到赵存英的电话,他说:“饭盒洗过了哈。”
她说:“你放护士站的配餐间就行。”
赵存英说:“我带上车了。”
她问:“啥意思?你要送我家去?”
赵存英说:“我不是怕你明天没得用?”
她不在乎,“我家里饭盒多。”
赵存英问:“你家为啥那么多饭盒?”
“我妹是带货主播……”电梯到了,孔多莉跟人一块上电梯,“不知道是品牌方赞助的还是她自己买的,我家有好几套这样的饭盒。”
赵存英站在车头,听见她手机里隐约传来的医学术语,问她,“你还在医院?”
孔多莉被挤到了无生机,都晚上了为啥电梯间还这么……她寒毛竖起来了,慢慢回头仔细观察这些人……手机里又传来赵存英的声音,“你还在医院里?”
她身上的寒毛下去了,用播音腔说:“电梯间呢。”
……
孔多莉出来病房楼,找去内部职工停车区,昏黄的夜色中那么大一个区……她直奔远处一辆打着双闪的车。赵存英站在车头剥薄皮核桃,见孔多莉径直朝他车过来,他亢奋地说:“LiIy,能跟我这么默契的还是我的洗手护士。”
孔多莉自豪地说:“因为我是学汉语言文学的。”
赵存英捧场,“哇~”
“别小看人,只有你觉得我傻,我对事物的洞察力比你敏锐。”
赵存英并未因此而高看她,朝空中抛了个核桃仁,自己张嘴精准吞下。
不争馒头争口气,孔多莉问他,“干嘛下班不回家,站在车头吃核桃?”
赵存英把车头的核桃壳收拢,伸手扔去旁边的垃圾桶问:“咋地,语言老师还精通行为心理学?”
孔多莉没再继续话题,也没有问饭盒,拉开门直接上了副驾。
赵存英上来车,把手心的两三个核桃仁给她,闲闲地问:“吃晚饭了吗?”
孔多莉接过核桃仁说:“你有推荐吗?”
“去我家?”赵存英看她,“我妈从威海给我发了海鲜,我给你蒸海鲜吃。”
“都有啥海鲜?”
“刚派到家门口。”赵存英发动着车说:“就当开盲盒了,开啥吃啥。”
“可以,让俺也见识见识高档次小区。”
赵存英笑着驶出医院,懒得接她话。
车到小区的H地库,赵存英朝她说:“我车就在H地库,直接识别车牌号抬杆,你找到69号车位就可以了。”
“记下了。”孔多莉点头
,“以后能有幸再次为你服务,我直接把车开去车位。”
“这不是带你认门吗。”赵存英问她,“你要喝酒吗?我可以网上下单。”
孔多莉摇头,“我不喝。”
赵存英停好车下来,“你是不会还是不喝?”
“会点,但喝得不多。”孔多莉想着说:“偶尔家里有适口的小炒,我跟我爸我姑也能喝。”
赵存英引着她上电梯,“你能跟你爸你姑喝一块?”
“解闷嘛。”
出来电梯到家门口,嚯,门口两个白色泡沫箱。赵存英不让泡沫箱入户,拿了几个盆和拆箱刀出来,把箱子一一划开:一箱生蚝和大海螺,一箱八蛸和扇贝。
赵存英回头问她,“你想吃啥?”
孔多莉望着这些海鲜,问:“……现在是禁渔期吧?”
赵存英把手上的一次性手套摘了,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她,“你把你的疑问发去给我妈。”
……
孔多莉忙摇头,蹲下说:“我没吃过大海螺,我想尝尝。”
“还想吃啥?”
“八爪鱼扇贝我都能吃,生蚝一般。”孔多莉望着那堆大生蚝,“我姑我奶爱吃它,我不爱吃……”
“拿回去给你姑你奶吃。”赵存英把生蚝封箱,“你再给你家人挑点别的。”
孔多莉忙说:“不用不用,你留着吃。”
“帮帮忙。”赵存英难得痛苦,“我已经吃大半个月的海鲜了,我妈一路从大连给我往回寄。”
……
“那我再拿点海螺和扇贝。”孔多莉挑着说:“八爪鱼她们吃不惯。”
赵存英把拿给她的封一个箱放门口,剩下的装盆里端去厨房说:“鞋柜有一次性拖鞋,你随意哈。”
孔多莉边换拖鞋边问:“你吃腻了怎么不跟你妈说?”
厨房传来哗哗流水声和赵存英的声音,“她买个高兴呗,我吃腻了就分给同事。”
孔多莉过来厨房说:“我帮你。”
赵存英示意置物架上的剪刀,“你把八爪鱼拆开。”
孔多莉够过八爪鱼,把它的真空袋给拆开倒去盆里,捏出一条闻闻说:“嗯,大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