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我今天过大的个人情绪感到抱歉。一时忽略了在你爱人患癌离世的这件事里,你的真实处境和所承受的痛苦。”
孔多莉听懂了他在说什么,无论是言语上还是情感上。
她消化了会,尽量化繁为简地说:“没关系的,你都说了这是你身为父亲的本能反应。就像我爱人确诊化疗离世,我身为女儿的本能反应就是瞒着家人。”
赵存英点头,但还是没忍住问:“……那全程都是你陪诊陪护吗?”
“那时候我公婆还没退休,全家人坐一块协商出来的由我一个人陪他去北京,我公婆给我们提供后续的医疗费用。”孔多莉想着说:“也没在北京待多久,多数时候都是在兰州的肿瘤医院,病房请了个护工,我和我公婆就白天上班晚上轮流陪他。”
赵存英点头,“嗯嗯。”
孔多莉问他,“你跟你父母关系很好吧?”
赵存英轻笑,“放个屁都要跟他们说一声。”
孔多莉也笑出声,“那你们家很融洽呀。”
赵存英说:“大体上过得去。”
“你们家就你一个孩子吗?”
赵存英身体有些累,腰顶着车身借力说:“国家不是只让生一个……诶对你家还有一只鹤。”
孔多莉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笑说:“漏网之鹤。”
赵存英确认她,“你爸妈更偏爱鹤?”
“对,我爸妈更偏爱我妹。”孔多莉想着说:“但我也挺幸福的,因为我妹有学习天分,无形中她就承担了更多。我因为被父母早早放弃,反倒自在快乐很多。”
赵存英说:“因为你爸妈在内心接受了你是一只家鸡……”
孔多莉爆笑,随后说:“我从读初中的时候就知道我是个没什么学习天分的学生……诶你知道我是怎么读上重点高中的吗?”
赵存英瞎猜,“总不能是学校为了录你妹而捎带的你……”
孔多莉震惊,“天呐!”
赵存英转身要回车上,孔多莉阻止说:“你神了!”
赵存英算看明白了,“看来你也挺认可自己是个普通人的。”
说到这儿,孔多莉沉默了。
赵存英就怕她沉默,她每每沉默后就会扔个雷过来。他双手环胸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看她准备说啥。
她说:“我一直都在说服自己接受自己身上的普通和平庸。”
赵存英听完后作出判断,“还没完全接受?”
“没有。”孔多莉摇头,坦白道:“我还是不甘心,还在跟自己身上的平庸做缠斗。”
赵存英没作声。
孔多莉问他,“怎么不说话?”
赵存英说:“我怕你笑话我。”
“你说,我不笑话。”
“我跟不了救护车,我不能看见人倒在地上。”赵存英说:“我也不允许跟我同组完成手术的同事因太累而躺倒在地上。”
孔多莉好奇,“为啥呀?”
“不知道。”赵存英说:“假如我看见一个人无故倒在地上就会感到恐惧。”
孔多莉问:“那倒在担架上病床上呢?”
“那没有关系,那是处于一种被施救的状态,是有确认生命体征的。”
孔多莉又问:“那要是一个人倒在地上,但他的四肢像乌龟一样来回伸展,这样你还会害怕吗?”
赵存英想象了一下,摇头,“那不会。”
孔多莉好奇,“你同事太累躺倒在地面上休息……你和其他同事不也都在他身边么?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还会感到害怕呢?”
赵存英说:“怕他再也醒不过来。”
孔多莉又问了,“那晚上你枕边人睡觉……”
赵存英无语了,“也要结合具体的情形和所处的环境,在手术间一站七八个小时因精神高度紧张而导致的身心劳累,跟躺在床上刷手机太累……”
“嗯嗯嗯,我无知了。”
“你这态度就不够诚恳。”
……
“那你害怕的是一种状态。”孔多莉尝试着说:“一种孤零躺在地上,尚未被同类确认生命体征的状态。”
赵存英没聊天的兴致了,“差不多吧。”
孔多莉朝他说:“我给你装两个肉包子赔罪,你明天当早餐吃。”
“你留着吃吧。”赵存英活动着僵硬的肩颈说:“明天一早要接糖宝去山涧玩水。”
孔多莉催他,“那你快回去吧。”
赵存英见她心情挺好的,自己心情也舒展道:“我就是来跟你聊这事儿的,怕增加你的心理负担。”
“嗯嗯嗯,我不会想多的,你快回去休息吧。”
赵存英拉开车门说:“等你中考结束,约你唱K。”
“等着。”
赵存英发动着车,伸出手朝她比了一个小心心。
第11章 【梦魇】
次日早上七点,赵存英就到大悦湾了。
他直接把车驶入地下车库,等在楼栋的电梯口。
楼上忙死了,下个楼艰难死了,第一回 准备换鞋下楼,都换好鞋了糖宝说忘带水枪了,没水枪怎么玩水?又折回自己房间拿枪。琳老师也借机敲乔洋洋的卧室门,要她把糖宝带去地库。
乔洋洋困死了,昨晚九点多出门,凌晨两点才到家。
琳老师由她去,再次带着糖宝出门。好,这回等在电梯间,眼见电梯要上来了,糖宝惊呼一声要给爸爸带装手机的防水袋,又折回房间翻找防水袋。
这回动静有点大,把在另一个房间睡觉的乔洋洋给彻底吵醒。乔洋洋手捋着长发出来,朝在那儿翻收纳箱的糖宝说:“宝贝儿,你把妈妈吵醒了。”
糖宝振振有词,“是太阳把你吵醒的。”
乔洋洋去卫生间,洗手时看了眼自己的状态,整体尚佳,眼和脸都没明显浮肿。她理理长发,拿过漱口水漱口,又简单朝唇上润个色,转身回房间滴眼液时朝出门的糖宝交代,“宝贝儿,妈妈送你下楼。”
等两分钟后出来,她身上的睡衣换成了一字领吊带长背心裙。腋窝以上的肌肤只有两条细带,这是她夏日最常见的打扮,能把她的好身材展露无遗。
她牵着糖宝下来地库,见赵存英背着手等在电梯口,糖宝见着他高兴地喊爸爸,赵存英俯身抱住她转圈圈。父女俩黏黏糊糊地上了车。乔洋洋看得冒火,过去敲车窗,赵存英降下车窗问,“怎么了?”紧接回头朝后排的糖宝说:“糖宝,跟妈妈再见!”
后排降了车窗,糖宝趴在窗口朝她挥手,“妈妈再见,你回去睡觉吧!”
……
赵存英见她双手环臂地站那儿,问她,“有事儿?”
乔洋洋烦他的语气,直接说:“我妈推荐给你的保险看了吗?”
赵存英皱眉,想了会说:“糖宝的教育金是吧?”
乔洋洋没好气,“你说呢?”
赵存英看她说:“我们回头电话里聊好吗?”
乔洋洋同他对视,有点故作烦躁和小傲娇地移开眼,转而又滑向他,不自觉地翘着唇说:“晚上我去找你聊?”
赵存英轻哼一声,这才关注到她的绝美身材,哟呵,这是决意要去参加全球健美小姐大赛?他回:“随你高兴啰。”
乔洋洋缓慢地后退两步,给他的车让道说:“晚上见啰。”
赵存英修长的手从驾驶窗伸出来,朝她营个业,“拜拜。”
父女俩先去吃早餐,糖宝推荐他的,前天电话里跟他说姥爷带她去喝了羊肉汤,特别好喝,她一定要带爸爸来喝。是要了一碗羊肉汤,他光喝汤了,肉基本都去了糖宝的肚子。
她饭量大到惊人。
有时候姥姥会被惊到打电话给他,他问能拉吗?能拉就行。
这不,吃完羊肉汤出来就要找卫生间。
这回好多了,十分钟就从卫生间出来了。上回孔多莉给他拍了图片后,他在医院拿了些活菌片给她吃。
到大悦湾接她时是七点,吃完早饭又解决了大事,车完全驶离市区磨蹭到小九点。路上需要一个小时车程,才能到众网友推荐的避暑溯溪胜地。
顺利到达景区,把躺在后排撅着肚皮睡觉的糖宝喊醒,说咱到了。下车后去后备箱拿东西,他提前在家备好了午餐,也拿了折叠椅和折叠桌,全都整理到了一个登山包里。从山下到溯溪圣地需要徒步4.5公里。
糖宝提前在车上换好了连体泳衣和溯溪鞋,拖着她的长水枪,拎着一个装鱼虾的桶,身上还挎了一个……装手机的防水包。他说宝儿,不要带,咱使不上防水包。宝儿说不行,必须带,可以装她的电话手表。
父女俩出发了,全程4.5公里,大概前行了八百米,糖宝丢下了装鱼虾的桶,喘着气说爸爸你帮我拎吧;又前行了一公里,水枪也拖不动了,她看眼灰蒙蒙的天色说,爸爸咱们可真幸运!太阳回去了不晒了。
当徒步到三公里左右的位置,听到汩汩溪流声,糖宝回血了,她循着声音找到了一大片溪,溪水清澈,零星的小鱼小蝌蚪游走在碎石间。她回头朝身后肩上背着登山包,腋下夹着水枪,胳膊肘上挂着水桶和水桶里的网兜、且一路举着手持运动相机拍摄的狼狈老父亲喊:“爸爸,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