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晓研怔了怔。
她看见他微微扬了扬嘴角,然后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踏过洁白无瑕的雪地。
“许完愿了?”他问。
陆晓研点头。
“许的什么?”
她立刻笑了起来,眼角弯弯:“这可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呀!”
商秦州笑了一下,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掉她睫毛上沾的一点霜花,
“你呢?你不许愿?”陆晓研眨了眨眼睛。
“我不用许。”商秦州看着她,坦然地说:“因为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陆晓研心口软下去一块,忽然想说什么,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那你还真好满足。”
“很不好满足,”他淡笑,漫天极光在他身后流淌,“得看是谁。”
*
大老远跑来一趟,除了关在帐篷里搞竞赛,什么都没玩到就回去,未免太过可惜。于是返程那天,商秦州特意给他们放了一天假,自由活动,明天一早出发回江城。
其他人都在讨论要去哪些地方玩,漠河舞厅、松苑、鄂温克驯鹿园、最北哨所……陆晓研没参与讨论,只是在商秦州看过来的时候,朝他点了点头。
于是那天,他们几乎把能打卡的地方都去了。
最北哨所,国旗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中猎猎作响,站岗的士兵穿着厚重的军大衣,睫毛上全是霜,身板却挺得笔直。
铁丝网沿着雪原延伸,望不到头。对岸就是俄罗斯的土地,一样的雪、白桦林和灰蒙蒙的天。
该打卡的都打了,但最后一站,陆晓研是一个人去的。
最北邮局,她给自己挑选了一张明信片,图案是白茫茫的林海。
她在角落找了一张空桌,然后用黑色水性笔给自己写了一份信。
“to:我最亲爱的陆晓研……
”
这是一封慢邮件,五年后才会送达。
五年后,陆晓研你会在哪里呢?
还在江城吗?还在翼巡吗?还和现在的这些朋友们有联系吗?
她想到那天的极光,想到商秦州站在光里看她的样子。
五年后,他,还会在吗?
这份信,她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又望一望窗外的雪。
念书时,语文考试最头疼的,总是最后那篇八百字的作文,绞尽脑汁,东拼西凑,笔下的格子却怎么也填不满。那时她总想,幸好选的理科,再也不用和方块字作斗争。
但写这份信她却发现自己在笑。
原来也不是所有字都这么难写。
有些话,是可以自然而然地流出笔尖。
*
飞机降落在江城时正在下雨,陆晓研一出机舱,潮湿的空气就扑面而来。不是北方的干冷,而是直往骨头里钻的湿冷。魔法攻击!
陆晓研猝不及防,冻得打了个喷嚏。
“不是吧?”她意外道:“没在北方冻死,反倒在家门口冻死了。”
雨幕里的城市车水马龙,陆晓研看着灰蒙蒙的天,突然有点恍惚。三天前还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原,现在却要面对湿漉漉的街道和高楼大厦,真是像做了一场梦。
坐大巴回公司放好器械和设备,大家终于可以回家休息。
地下车库,她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老位置,落了一身灰。
“我送你吧。”商秦州开着他的新车过来接她。
“好。”陆晓研坐上车。
一路无话。
但这种安静很舒服,两个人就算什么也不说,也不再觉得别扭尴尬,反而觉得身边座位有人陪。
车停在她家门口,商秦州熄了火,下车绕到副驾这边,帮她拉开车门。陆晓研下来,站在单元楼的雨棚下,接过他递来的包和行李箱,“回去好好休息吧。”
“嗯,你也是。”陆晓研说。
其实她现在该上楼去了,但她又有一点不想。
正依依不舍,突然撞见何美兰提着菜回家,她撑着伞,看到他俩,惊讶地叫了一声:“晓研?你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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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379:妈。
第58章 藕汤
陆晓研正犹豫要如何向何美兰介绍商秦州, 商秦州却先礼貌开口道:“阿姨好,我是商秦州,晓研的同事。打扰了。”
何美兰眼睛一亮, 忙说:“不打扰不打扰,这打扰什么,谢谢你送晓研回家。我正好买了菜, 晚上就在家里吃饭!多个人热闹。”
陆晓研眼睛转向商秦州,用眼神询问了一句——你真要上去啊?
商秦州从善如流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笑着说说:“谢谢阿姨了。行李我来拿。”
老小区的楼房没电梯, 楼梯间狭窄逼仄,商秦州提着行李大步走在前方,陆晓研跟在后面。楼梯间的灯是老式声控灯,有时候不够灵敏,他们上一层,那灯亮一层, 身后的世界又暗一层。陆晓研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微微倾斜, 心里忽然泛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上次带商秦州来这里, 还像是在做贼,偷偷摸摸地生怕被何美兰发现,连呼吸都不敢太大。紧接着他们做的坏事, 简直胆大妄为。这一次不一样了, 是光明正大, 并且得到了何美兰的许可。
“几楼?”商秦州明知她家住在四楼, 还装模作样地在三楼停下脚步,回过头一脸认真地问她。
陆晓研心虚地瞥了何美兰一眼,还没来得及回答, 何美兰就先说:“四楼四楼。”
“好。”商秦州提着行李箱,继续向前。
到了门口,何美兰掏出钥匙开门,回头笑着说:“家里小,别嫌弃。”
商秦州说:“阿姨您太客气了。”
没想到家中会来客人,何美兰沙发上还放着一摞没叠的毛衣。何美兰赶紧将衣服揽进怀里,招呼道:“快坐快坐。”
陆晓研说:“妈,我来吧。”
“你添什么乱。”何美兰放好衣服,系上围裙,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说:“你陪人家坐着说说话呀。”
声音紧跟着从厨房传出来:“商……小商是吧?晚上想吃什么?”
商秦州刚在沙发上坐下,闻声连忙提高声量,朝着厨房的方向回答道:“阿姨做什么都行。”
“那怎么行,阿姨做几个拿手菜。”何美兰说。
陆晓研插嘴道:“妈,他真不挑,就爱吃食堂呢。”
“食堂的饭哪里能跟家里比!”何美兰说。
“你怎么就答应我妈了啊?”陆晓研从沙发后俯身,小声问商秦州。
商秦州侧过头看她,含着笑反问:“怎么?不想我上来。”
“我又无所谓,”陆晓研别过脸,说:“我是怕你待会儿不自在。”
“我挺自在的,”商秦州往沙发上靠了靠,姿态闲适,说:“倒是你,从进门就开始紧张。”
“我才没有。”陆晓研嘴硬。
“我还挺想上你家来坐坐的。”商秦州继续悠悠道。
“有什么好坐的?”陆晓研说。
商秦州淡笑着说:“看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正说着悄悄话,何美兰突然从厨房探出身子,见陆晓研又没给商秦州拿水果,又没给他倒茶,甚至电视机都不开,就把人这么干晾着,忙说:“晓研,愣着干什么呢?倒茶呀!”
“哦哦。”陆晓研连忙起身找茶杯。
她摆出茶具,慢吞吞地拆着茶包,抬头悄悄打量着商秦州。
在这个家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客厅里多了一个男人。
他的腿太长,膝盖几乎要顶到茶几。但他也不觉局促,坐得坦然。目光四处转着,看墙上何美兰给她挂起的奖状,电视机罩上的十字绣花纹,兴致盎然。
她的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刚刚故意追着商秦州问来问去,其实他想上来,她是高兴的。商秦州长得这么好看,往家里一带,多给她长脸。这话俗是俗,但确实就是那么回事。而且吃了这顿饭,何美兰起码三个月不会再见缝插针地催她了。
厨房传来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商秦州听了,便起身往厨房走,说:“阿姨,让我来帮忙吧。”
“这说的哪里话?”何美兰连忙将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说:“你是客人,哪里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坐着坐着,看电视去。”
商秦州笑了一下,没停步,将西装脱下,挽起雪白衬衣的袖口,说:“阿姨,您别跟我客气。我在家也经常帮我外婆做饭。”
陆晓研本来窝在沙发上,一听这话也坐不住,跟着挤进厨房,说:“我来吧我来吧。”
厨房本来就小,两个人往里一站,已经转不开身,更何况是挤三个人。何美兰目光在商秦州身上顿了顿,便挥起锅铲,赶陆晓研走,说:“晓研,你下楼去买块火锅底料上来,要牛油的。”
“啊?现在?”
“对,还不快去。”
陆晓研被推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看商秦州,有点不放心。商秦州已经从何美兰手里接过蔬菜,问:“切丝切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