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房门时,何美兰正好从房间出来,打着哈欠,睡眼惺忪。
陆晓研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撞到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往脸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僵在门口,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妈……”
何美兰却全然未觉,径直走向厨房,嘴里已经开始絮叨:“哎,今天起晚了,楼下那摊子的菜肯定买不着好的,都是没人要的剩货……”
母亲平常的唠叨此刻听在陆晓研耳中,却像救赎的福音。陆晓研抓上外套,“妈,我去上班了啊。”
*
回到工位上,陆晓研习惯性地朝商秦州的办公室望去一眼。
百叶窗没有完全合拢,透过缝隙,能看见他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领口严谨。
陆晓研的视线,却落在他严整衣领下那段看不见的,昨夜曾被金属链环轻轻锁住的皮肤上。
他此刻越是端正自持,昨夜的一切便越是鲜明。
“陆晓研,来,你过来一下。”王磊突然叫她。
陆晓研回过神,连忙跑过去王磊的办公室。
王磊开门见山,说:“‘风眼测试’的相关材料,你跟周晋对接一下。”
“好,”陆晓研没有多疑,周晋本来就是他们团队的重要成员,届时试飞他肩上有重要责任,“我跟他对接。”
可紧接着,她突然想到测试名单还没有正式下发,以为王磊是问忘了,便特意多问了一句,“参赛人员名单还没有定下来吗?”
王磊闻言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说:“你不用急,就这几天了。”
“怎么回事?”陆晓研追问,“名单有什么问题吗?”
王磊突然开始喝茶,说:“没问题,能有什么问题呢?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在做最后的评估。”
“每个人都在做吗?”陆晓研说:“我什么时候做。”
王磊说:“别急,就这几天,就这几天。”说完就把陆晓研给赶了出去。
陆晓研回到工位和周晋对接工作,一项一项将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教给周晋,周晋也很配合。
“对了,”陆晓研问了周晋一嘴:“对了,你有做那个测试吗?”
“做了啊。”周晋回答道:“好复杂呢!分了好几块,又有心理评估,体检,还有体能测试。怎么了?晓研姐,没叫你去做测试吗?”
陆晓研摇了摇头,“没有。”
周晋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但他安慰陆晓研道:“大概是还没轮到吧。”
“应该是的。”陆晓研也这么觉得。
天鹰2.0是她一手开发出来的产品,她自信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它更熟悉它,她想不出任何删掉她名字的缘由。
而且她现在又在热恋,对商秦州全身心的信任。她甚至反过来认为自己太着急了,怎么莫名其妙冒出怀疑商秦州的念头?商秦州站在任何立场,都不可能针对她。她却把他想得这么卑劣,太不应该了。
升职的文件不日就发了下来,全公传阅,陆晓研的工牌正式修改成了“陆总监”,前面那个讨厌的副字终于被去掉了。陆晓研正式成为公司中层管理人员,工资薪酬也往上调了一个档。
王磊特意叮嘱她,说她现在不是大头兵了,总监这个位置不仅要做事,更要会管理人。这话她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但渐渐参加几次中层周会后,也品出了两者之间的巨大不同。
苏晴离职后,她手上的工作要进行交接。陆晓研分给了其他两名同事,但她作为总监,也起到督导监督的作用。和周晋对接“风眼测试”的资料,又需要细致仔细,每一个细节都要提醒到,这又是巨大的工作量。
除此之外,她还谈着恋爱,这么多事叠加在一起,难免有些心猿意马。
于是一次上会资料,竟然出了一个小错。
“关于风眼测试的预演报告,”商秦州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但陆晓研却如芒在背,“数据汇总环节,出现了基础性录入错误。”
会议室里椭圆长桌边坐满了项目组成员,投影幕布上定格着一张数据图表,一个不起眼的参数单位错误,像白纸上的墨点般刺眼。
所有视线都汇聚过来。
陆晓研感到脸颊微微发烫,她深吸一口气,在桌面下松开悄然握紧的拳头,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是我的疏忽。”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响起,没有找借口,也没有试图淡化,“在最终复核时没有检查出来,责任在我。”
商秦州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认错,“这个错误本身不大,但性质严重。数据是决策的基础,基础若出现偏差,后续所有工作都可能导向错误的方向。
“陆总监,”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她的名,说:“你现在的位置,要求的不只是个人技术过硬,更是对团队输出质量负有绝对责任。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以后类似问题,”他最后强调,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绝不能再犯。”
道理她都懂,作为新晋总监,公开场合的批评是立威也是鞭策。
可理智归理智,胸口那团滞涩的闷气却实实在在堵着,散不开。
以前被王磊揪着错处训斥,哪怕话再难听,脸皮再挂不住,她心底那根弦总是松的。大不了挠挠头,赔个夸张的笑脸,插科打诨几句“领导英明,下次一定注意”,转身该干嘛干嘛。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出她所犯低级错误的人,是商秦州。是让她见识过冷漠禁欲表皮之下,如何涌动滚烫岩浆的商秦州。是昨晚还抱着她说了好多好多甜言蜜语,眼中神情融化不开的商秦州。
她知道他没错,可心里就是难受。
什么样的伤最痛呢?反而和
刀口的深度无关,只和那个出刀子的人有关。
只要是被最信任的人,不轻不重地只敲打了一下,都伤筋动骨,
陆晓研垂下眼帘,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明白。”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讨论了其他议题,好不容易散会,众人收拾东西鱼贯而出。陆晓研慢吞吞地整理着自己的笔和本子。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商大boss:“来我办公室。”
第44章 婴儿
“商总?”陆晓研走进商秦州的办公室, 宽敞的办公室却空无一人。脚步顿了顿,她转身推开紧闭的休息室房门。
门刚拉开,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扑面而来。
她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卷了进去, 落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门在身后轻声合拢,商秦州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背,将她稳稳地拥在身前, 下颌轻抵在她发顶。
明明刚才在会上还那么冷面威严,批评起她工作不留情面,可现在, 怀抱温暖又饱含无尽温柔。
“生不生我气?”他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畔,甚至为了安抚她的心情,刻意下压,比平时还要柔缓几分。
陆晓研将脸颊贴上略微冰冷的精良西装面料,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将她包裹。耳畔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方才在会议上被公开点名批评的那点委屈和酸涩, 在这个全然私密的拥抱里,像遇热的冰, 悄无声息地被融化成一股穿心的暖流。
她抬起手臂, 微弱地回抱他的腰 ,“不气,”声音全闷在他的怀里, “但是……”
她顿了顿, 侧脸更依恋地靠在他的肩头, “有点气我自己吧。怎么这么粗心呢?犯这种低级错误。”
商秦州没有立刻说话, 他收紧了手臂,将怀抱的每一寸空隙都填满,让她更深地嵌合在自己胸前, 一手安抚性地抚着她的后背,沿着脊骨的线条,一下一下。
“是不是最近给你的压力太大了?”他温声问:“刚接手总监的职责,苏晴的遗留工作……千头万绪。”
“我还老喜欢‘欺负’你。”他的声音暧昧地低下去,忽然手臂一用力,竟直接将她抱离了地面。
陆晓研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颈,双腿也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腰。
他抱着她转身几步,自己坐进休息室的单人沙发里,然后让她稳稳地侧坐在自己腿上。
陆晓研侧坐着,双手没有离开他的脖颈。
商秦州不合时宜地提起他们之间的情事,反倒突然冲淡了陆晓研心头的沮丧。注意力被转移,变成破涕为笑。她用指尖懊恼地捻着他前胸西装口袋上那的一小片布料,指控道:“你还知道啊……”
“嗯,我都知道。”商秦州不怎么会说安慰人的话,情话更少。他更偏爱用行动来表达心意。手臂再次收拢,用拥抱回应着她。
“哎……”陆晓研发出一声短暂的懊恼,说:“有点怕做不好。怕让团队失望,怕让王总失望。还怕,让你失望。尤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