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错。”商崧岳徐徐喝了口汤,眼皮不抬,说:“排名……第四,是吧?”
“是。”商秦州应道。
“北.京和上海这两边,你不用比。市场体量摆在这里,这是先天差距,你再拼命也填不平。”商崧岳说:“但是西南区,在市场规模、预算和战略权重上,和你是同一梯队。坐在这个位置上,交出第四名的成绩。你自己说,合理吗?”
空气凝固。
苏瑾夹菜的动作都僵在半空。
苏薇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
商秦州迎向那道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说:“一月我们在新业务线的响应速度上确实慢了,具体数据,比西南区差百分之八点二。后续会分析问题,争取在2月重新调整方案。”
商崧岳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儿子,漫长的几秒后,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毛,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意义不明的气息,然后极淡地抬了下颌,“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压抑,苏薇已经吓得红了眼眶。苏瑾有一颗九曲玲珑心,见状适时插话道:“这炸酱咸淡可还合适?我瞧着你这阵子辛苦,特意让阿姨多搁了些肉丁。”
商秦州说:“谢谢苏姨。”
商崧岳放下汤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忽然问:“今天会上,你特意为她说话的女职员,陆晓研。她又是什么来历?”
商秦州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是技术部的副总监,但项目贡献度被低估。在其位,谋其责。我作为部门负责人,应该为她争取正当利益。”
“嗯,理由充分,程序也没问题。”商崧岳若有所思地说,突然话锋一转,问:“就没别的原因?”
空气静了一瞬。
商秦州垂下眼睫,复又抬起。
他并不想将陆晓研放在他熟悉的位置上。
被反复评估,衡量。
“她能力很突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商秦州避重就轻地说:“我不希望我手下人才流失。”
“嗯。”商秦州的回答很对商崧岳的胃口,他不再追问,不做声地呷菜。
就在商秦州以为话题已经结束了,他忽地问:“林晚雪,”即便两人已经离婚这么多年,再提到那个女人,商崧岳依然语气里有股浓烈的恨意。“她跟你联系了吗?”
“没有。”商秦州面不改色地回答。
“嗯。”商崧岳默了默,声音听不出失望与否,“继续吃吧。”
吃完饭,餐盘陆续被佣人撤下。苏瑾起身去准备餐后水果,一盘清脆的哈密瓜切做方便入口的小块端了上来。商秦州陪着商崧岳喝了一巡功夫茶,然后尽大哥的职责,问苏薇在学校的成绩。女孩答得简短乖巧,眼神始终垂着,偶尔飞快地瞟一眼母亲。
坐了十来分钟,商崧岳回东侧的书房里。苏瑾也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薇薇,作业做完了吗?该去练琴了。跟哥哥说再见。”
“再见。”
商秦州:“再见。”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佣人在远处厨房收拾的细微水声。
商秦州在客厅踱着步,这么多年过去,屋里的陈设变化并不大,只是多了些女孩喜欢的玩具。
他走到一排杂志前停下,那里整齐叠放着最新的财经杂志和航空刊物,但却有一本格格不入。
那是一本人文杂志,商崧岳从来不看这种东西,甚至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是浪费时间的读物。
那本杂志的封面,是战地上开出一朵白色的花。
下面写了拍摄人的名字。
摄影人:林晚雪。
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任何时候触碰都会传来痛楚,时至今日,商崧岳都无法原谅他母亲林晚雪,甚至他可能自己也不知道,他到现在还在恨,恨来恨去究竟在恨什么。
商秦州高中之前,他的生活是教科书式的幸福。
商崧岳是改革开放后最早一批重点工科院校毕业的大学生,被分配进一家为国际通信设备商做配套的合资厂。干了几年,他不满足到手薪水,递了辞职信,从给老东家做技术外包起步,趁着时代的东风,迅速攒出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母亲林晚雪则是一家报社的生活记者,日常跑新闻,空闲时间多,工作之余尽心照顾着他和商崧岳。
他们甚至中了一张六十年最大的彩票,在房价一飞冲天之前,买下了一间北.京四合院进行改造。即便是电视剧里,主角富有幸福的人生也不过如此。
但转折点发生在他初三那年,林晚雪报社内部调整,她凭借出色的外语和沉静坚韧的性格,被调入了新组建的国际新闻组。这意味着她需要频繁出国,甚至是最危险的冲突地带。
林晚雪想接受这个机会,但商崧岳强烈反对。他接受不了也理解不了妻子将自己所谓的虚无缥缈的理想,置于家庭之上。他认为这就是极端的自私,不负责任。
那段时间,两个人几乎每天都在激烈的争吵。
“为什么你创业的时候,我可以为你无条件付出兜底,照顾你和孩子。现在轮到你了,就不可以了?”林晚雪控诉着。
“你跟我算这个?”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商崧岳:“我在外面跑业务,累死累活,赚的哪分钱没有花在这个家,不是为了你和秦州?你呢?你这么做能赚到钱吗?能为这个家做任何贡献吗?追求梦想?林晚雪你说得太好听了。你这就是在抛妻弃子!”
商崧岳和林晚雪两人实在太像,他们有理想,对事业充满热情,像两团双生火焰。当初爱上彼此是因为太像,最后分开也是因为太像。
当一个人在发光燃烧,就需要另一个心甘当忠诚的守望者,在身后默默守护那跃动不息的火焰。通常,母亲或者妻子会担任这个牺牲的角色,所以传统的商崧岳固执地认为,林晚雪放弃梦想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可林晚雪从来不是一枚沉默的螺丝钉,她不输于商崧岳的热情,让她不肯退让。
一场异常激烈的冲突后,林晚雪带着他回了娘家。可即便分隔两地,争吵还是愈演愈烈。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吵,见面吵,不见面打电话吵。互相斥责,羞辱,谩骂,砸东西。吵来吵去,感情吵没了,情人变成了仇人。
一直吵到高三那年,林晚雪终于决定和商崧岳离婚。她在当一个母亲,和当一个记者之间,选择后者,不回头地飞向了战火纷飞的土地。
林晚雪临走时,在机场什么都没跟他说。他以为,林晚雪就是如同商崧岳所说那般冷漠无情。但几年后,他在外婆家整理书架,偶然在林晚雪留下的一堆笔记本上,看到林晚雪写下了短短一段话。
她写道:“秦州,很抱歉,但是我必须要走。我离开,不是为了抛弃你,而是为了成为我本该成为的人。我不想以后被人记住,是商秦州的母亲,商崧岳的妻子。我想我被记住的,是署着我姓名的新闻报道。”
她当时大概是想给他写一份信,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最后不了了之了。
封面那朵战火中摇曳的白花,刺得商秦州眼睛发涩。
他恨过林晚雪吗?
也许。
林晚雪就是自私自利,一点没错。她为了自己不在乎任何人,不仅不在乎他,不在乎商崧岳,她甚至不在乎外婆。这么多年,她都狠心不肯回头看一看。他恨她为了远方的哭声,忽略了自己身边儿子的眼泪。
可更多时候,他又发现自己会无法控制地,崇敬着她。崇敬她斩断一切的勇气,崇敬她走向炮火时燃烧般的生命力。他畏惧这团火,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同样炽烈的灵魂吸引。
商秦州将眼睛从杂志封面上移开,他不愿去翻这本杂志,目光平静地望向屋外前院。
那里视线开阔,有潺潺水声,院子一角引了活水,做成小小的叠石泉池,池边叠着几块嶙峋的白色太湖石,湖中五彩锦鲤游动。开春的风,穿过敞开的格扇,带着庭院里那株百年海棠的生机,池水与老木的清凉气息,轻轻拂面而来。
暗香让他莫名想起陆晓研发间那点清爽的橙花气息,那是属于他的,触手可及的生机。
怎么搞的?
又有点想她了。
昨天不是已经想过了么?
还有几小时前。
可是,这个点她又在做什么呢?
商秦州在水池旁掏出了手机,看时间,下午两点半。
该休息一会儿了吧?
他发消息过去。
然后去看湖面。
锦鲤从水中跳出来呼吸。
陆晓研的消息也发了过来:“我来咯我来咯,你在干嘛干嘛干嘛?”
可爱。
可爱可爱可爱可爱……
陆晓研:“等等!你不会是在钓鱼吧?小猫警惕jpeg.”
商秦州有时候跟不上陆晓研的天马行空。
他一板一眼地敲字:“钓鱼?”
陆晓研:“钓鱼看我上班有没有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