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晓研正要答她会叫车,这时身后商秦州开口了,说:“我与陆总监同路,我送她吧。”
王磊立刻接话:“那太好了,麻烦商总了!”
陆晓研那句“不用麻烦”卡在喉咙里,就见商秦州已经走向那辆白色SUV,然后开着车过来接她。
她坐进副驾驶,封闭的空间里,那股熟悉的、极淡的雪松香混着皮革的气息悄然包裹而来,干净,清冽。她系好安全带,将自己妥帖地安放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
车子平稳驶入主路,夜色如墨,车流稀疏。
夜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酒意似乎散了些。脑袋还有些昏沉,像蒙着一层薄雾,但身体却诚实地松懈下来,比平日少了许多紧绷。
最初的几分钟,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导航偶尔的提示音。
陆晓研额头贴着玻璃窗,思绪继续飘着。
以前念书的时候,商秦州也很受女生的喜欢。
有女生追他,送他礼物,写情书,甚至会有别班女生假装经过,只为了看一看传说中的“商秦州”。
那时她看在眼里,满心都是幸灾乐祸的期待。
好呀好呀,赶紧天降正义,把商秦州给制裁了。如果商秦州去谈恋爱,就会分心,分了心,第一名的宝座就永远属于她了……桀桀桀……
她甚至为此悄悄观察过一阵,商秦州对追求者们的反应。
但商秦州似乎和她想到一起去了,心如磐石,不为所动。他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教室、图书馆、竞赛班,解题的速度如火箭,功力不减。
商秦州并没有如她所愿“堕落”,依旧和她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那第一名的璀璨宝座,还是需要她挑灯夜战挤破头才能勉强摸到。可她并没有因此就大失所望。
反而悄悄地生出了一种隐蔽的侥幸和窃喜。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那时究竟在侥幸什么,窃喜什么。
就像她现在弄不明白,为什么看到苏晴站在商秦州身旁和他讲话。
她就如同被塞进了一只酸涩的柠檬。
酸得掉牙……
“晕车?”商秦州见她一直靠着窗户发呆,便问了一句。
“嗯?”陆晓研回过神,摇了摇。一出声,因微醺听起来比平时软糯了一点,“没有……”
她咳了一声,补充道:“谢谢商总送我。”
“嗯。”商秦州应了一声,目光继续看着前方路况。
陆晓研望着窗外街景的视线聚焦,终于真的在看街景,只见车子右拐,驶离了繁华的主干道,突然拐进一片灯光明显黯淡下来的区域。
道路变得很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外墙上爬着疏疏落落的电缆,楼下停满了略显陈旧的私家车和电动车。
熟悉的街景突然映入眼帘,陆晓研原本有些飘忽的心,忽地落了下来。
刚刚她光顾着胡思乱想,竟然忘了叫商秦州在前面一个路口就停车。
再往下开,他马上会看到她住的地方。
这里和她白天出入的科技园区、和商秦州可能居住的高档社区、甚至和外婆那虽然老旧却充满温情的弄堂都不同。
这里是城市飞速发展中被暂时遗忘的角落,老,破,拥挤。
但非常便宜。
她从未对同事详细说过自己的住址,只模糊地提过一个大区域。她用自己的能力和薪水,试图筑起了一道脆弱的尊严围墙,将工作与这个略显寒酸的私人空间隔开。
可现在,商秦州就在旁边,正开着车,一点点接近这堵墙的真实面貌。
“前面靠边停就可以了。”她有些急促地开口:“里面路窄,车不好调头。”
“没关系。”商秦州继续往前开着,问她:“你住几栋?”
陆晓研抿了抿唇。
其实她还能想出更多让商秦州掉头的借口:
“我记错了,应该在前面那个便利店下。”
“我想起来得去买点东西……”
这些借口在唇边翻滚着,可突然之间,她又全都不想说了。
一个近乎自虐的念头正在破土而出。
她就想亲眼看一看,当商秦州开着昂贵的SUV,驶入这个城市最拥挤老旧的小巷,看到了她的来处,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如果当你看见,我最漂亮体面的那件大衣下面,其实有一块破洞。
你的脸上,会不会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迟迟没开口,商秦州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又问了一次:“几栋?”
陆晓研看着窗外,清晰准确地报出了自己的地址:“要再往前开一段,是12栋三单元。”
“嗯。”商秦州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方向盘平稳转动,车头径直驶向了那条更窄、灯光更昏暗的巷子深处。
第21章 声音
商秦州的车刚开进去, 就差点被刮了。
车头实在太大,巷子却又窄又弯,两侧见缝插针地停着电动车和旧自行车。他开得谨慎, 速度压得很低,轮胎蹭着路沿石在挪。但在一个直角拐弯处,右侧后视镜险险擦着一辆电动车掠过。
“XXXX!长没长眼睛?!”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头也没回, 啐了一口,一句响亮的国骂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
陆晓研有种“果然如此”的窘迫,说:“已经到了, 我下车走过去吧。”
商秦州依言踩下刹车,将车尽量往狭窄的路边靠去。“好。”
引擎声熄灭,车厢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楼房模糊的电视声和那渐行渐远的骂声。
陆晓研低头去解安全带,指尖扣住门把手,正准备推门出去。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握住她的手腕。
商秦州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 体温很高, 掌心贴着她腕间皮肤的地方,很快便透出一股扎实的温热,力道很重,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要她立刻停下的意味。
陆晓研整个人倏地僵住。血液似乎全都涌向了被他握住的那一小圈皮肤。
那里瞬间变得异常敏感, 仿佛能清晰感知到他指腹的纹路。她一时屏住了呼吸, 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神很深,像巷子尽头化不开的夜色。
陆晓研心都快跳出来。
“陆晓研。”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咬文嚼字、意味深长的“陆总监”,就是纯粹的连名带姓。
“嗯?”她下意识应了一声。
“你今晚, ”商秦州问她:“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陆晓研怔了怔,没想到他竟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有,有点累……”她给出一个安全的答案。
“只是累?”他追问。
握着她手腕的手,力道更重。带着厚茧的拇指在她皮肤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带来一阵过电般的酥感。
这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她的脉搏,以及两人之间忽然变得稀薄又滚烫的空气。
他拇指下那一小块皮肤越来越烫。
陆晓研几乎要脱口而出些什么——
那你刚才跟苏晴在露天平台上聊什么?
可下一秒,她就被自己吓住了。
这语气太像质问了,像吃醋的女朋友。
她根本不想去扮演这样的角色。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烧得她耳根发烫。
她猛地闭上嘴,将那句话连同忽然变得酸涩的呼吸,一起死死咽了回去。
“当然啦,天天加班呢!”陆晓研摸了摸鼻尖,故作轻松地说:“商总,能打个商量吗?以后这种团建啊聚餐啊,能用上班时间么?大家都
挺想早点回家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虚虚地贴着她剧烈跳动的脉搏,越来越用力,仿佛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这么想早点回家?”
就在这时,她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大作。
陆晓研没接。
想等那扰人的铃声自己断。
但铃声却锲而不舍。
一遍又一遍。
商秦州倏地松开她的手,坐了回去,说:“你先接电话。”
高压的高温突然抽离,陆晓研腕间一凉,她从背包里翻出手机,来电显示是何美兰。
“喂,妈,”她声音有些哑地接通。
“晓研,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没想到,话筒那段传来的是何美兰嚎啕大哭的声音。
她心头一紧,忙回答:“妈,你先别哭,我已经到楼下了。”
她听着电话,仓促地转头看向商秦州。
商秦州朝她点了下头,说:“你先回去吧。”
陆晓研也顾不上任何礼数,低声飞快说了句:“那商总我先回去了”,便推开车门,往黑洞洞的单元楼跑。
她一路跑着上了楼,到了家发现家门竟然没关,门锁上还挂着大门钥匙。她心有余悸地连忙拔下钥匙,鞋都没换就冲了进去,“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