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换一套衣服。”
陆晓研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眼自己。
这身裙子有什么问题吗?
可能待会儿是更私密的场合,又都是异性同僚,她穿这身礼服有点怀璧其罪了。
“哦,好的。”她很快领会,一口应下。
“换工装。”商秦州竟补充了这么一句。
“工装???”
他们技术部的工装,可不是一般的工装,因为需要在实验室里做测试,所以是件灰蓝色技工的连体衣。她这么穿,然后混在一群西装革履投资人里,这会不会是另一种“抢眼”?
“这会不会……”陆晓研尽量斟酌措辞,委婉地说:“影响‘翼巡’的品牌形象?”
商秦州顿了顿,终于做出了一个微小的让步,“那就加工装外套。”
“好吧。”陆晓研只得妥协。
*
会后私人酒局环境比昨晚的宴会厅私密得多,是一家会员制威士忌吧的包厢。深色木料、皮质沙发、空气里弥漫着香烟与橡木桶的醇厚气息。人不多,六七位,正如陈锋所说,多是技术出身或嗅觉敏锐的早期投资人,谈话更直接,少了些虚与委蛇。
只听了两句敞亮的东北话:
“哎妈呀,可算来了!”
“赶紧的,这边儿给腾地方了!”
“甭客气,先整一个暖暖场!”
陆晓研就在心中大喊不妙。
再往那长桌上一瞥,各色酒瓶已然林立,一瓶瓶雄赳赳气昂昂,像极了阅兵仪式。
今晚这七位老总里,有六个都是东北人!
北方人谈生意,那就不可能不喝酒。
谈天说地靠酒,推心置腹靠酒,敲定合作更靠酒。
酒杯不见底,就没什么可聊。
几位先到的老总正持杯谈笑,见他们进来,各自介绍:“这位是翼巡的商总,商秦州。”
“这位是peak的总经理。”
“这位是飞狗,区域总裁……”
“哟,商总!”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士打趣道:“这么漂亮的女士啊,今儿没人跟我说,还能带家属的啊。”
旁边立刻有人笑着应和:“就是就是。”
“嫂子好嫂子好。”
“李总、王总说笑了。这位是陆晓研,翼巡公司研发部的技术总监,也是‘天鹰’核心算法的主要负责人。今晚陈总特意嘱咐,有些硬核的技术问题,需要陆总监来一起探讨。”
“嚯,”几位老总脸上的调侃笑意收敛,态度转变自然圆滑:“瞧我这眼力!原来是陆总监。早就听说‘天鹰’的技术骨干里有一位非常厉害的年轻专家,没想到这么年轻,还是位女士,真是了不起!”
“商总手下果然人才济济。”另一位也顺势接话。
落座后,陆晓研看了一圈,才发现今晚陈峰不在,刚好听到一位老总说:“陈总本来要和我们一起吃可便饭的,但您猜怎么着?赶巧了!刚好有急事要处理,今晚就咱们几个聊着。”
这时,另一位老总已经拎起分酒器,热情地探身过来。
“秦州啊,早就听说你是这个!”斟满的酒杯推到商秦州面前,液体几乎要漾出杯沿。这位老总竖起大拇指,声若洪钟,自己先仰头干了杯中的大半,亮出杯底,笑容豪迈:“我这先干为敬,你可不能养鱼啊!”
“就是!商总,未来的合作,咱们的诚意可都在这酒里了!”劝酒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爽朗的笑声和酒杯清脆的碰撞声。气氛热烈得像要把屋顶掀开。
商秦州笑笑,接过几乎要满溢的酒杯,杯沿比对方低了半寸,轻轻一碰,然后手腕抬起,喉结滚动,杯中透明的液体迅速见底。
“小商啊,”一杯刚下腹,又一位面庞红润的老总过来揽住商秦州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怀念与赞叹,“你老子当年在酒桌上那可是这个!”他用力竖起大拇指,虎父无犬子,来,这杯你得接住,咱也看看将门风采!”
商秦州只是淡淡笑了笑,来者不拒。
几乎满溢的酒杯被一次次递到他面前,他每次都接过,偶尔抬手松一松领带,或解开西装最下方那粒纽扣,动作依然从容,背脊挺直。
可陆晓研却又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会收紧,又缓缓松开,甚至委婉有些发抖。
陆晓研知道今晚不是简单的应酬,每一杯背后都是拉关系。
可她实在没见过喝成这样子的场景。
商秦州喝得越多,她的胃就跟着一阵发紧。
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会受不了,说不定还要被送去医院洗胃。
当又一杯满溢的白酒被推到商秦州面前,“商总,给个面子啊!”
陆晓研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伸手抢先接了酒,笑盈盈地说:“各位老总,我们商总后面还得留着清醒头脑,跟各位请教技术上的大事呢。这杯,就让我代劳,先敬各位的关照了。”
话音未落,商秦州的手掌先于她的动作,轻轻格开了她执杯的手腕。
他喝得太多了,所以他手指碰触到她手背时,她能感觉到他身上异于平常的热度。他身上的气息,也因高温越发醇厚,密不透风地将她包裹。
“女同志就不用喝了。”
他没有看她,甚至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抬手,仰颈,喉结随着吞咽利落地滚动。
空杯落下,在木质桌面上敲出清晰干脆的一声。
这是一个好正式、甚至有些年代感的称谓。
在此刻的情景下,像一种老派的守护。
“商总说得对,咱们一桌大老爷们,可不能勉强女同志,”一位反应最快的老总顺势将话题带开,“咱们今晚也不能光喝,也该谈谈正事。商总,您公司最近风声很大啊。”
气氛重新流动,谈了几句正事,还是少不了喝酒
陆晓研缓缓将手放到桌下的膝上,指尖蜷进掌心。
腕骨上被他指尖格开的那一小片皮肤,残留的微热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酒杯留下的冰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麻。
她看着商秦州再次举起杯。
“商总,这杯是我敬你年轻有为!”又一满杯推过来。
“商总,这是敬我们未来合作愉快!”
“商总,友谊地久天长!”
“李总客气。”商秦州伸手去接,动作依旧稳。
陆晓研心惊胆战地盯着商秦州。
酒入喉时,他闭了闭眼,下颚线侧方肌肉隐忍抖动。
她甚至看到,他的眼底已经布满血丝,几乎要泛出水光。
可他也只是闭闭眼,等再睁开时。
那层水光便被压了下去,只余下惯常的深黑。
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有时,他还会微微侧过头,极轻地、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胸腔里被什么灼了一下,需要换一口干净的空气。
他没有说一句“不能喝了”、没有一次推拒。
肩背挺直。
应对得体。
仿佛这点小酒真的就难不倒他。
陆晓研觉得自己的指尖也跟着发麻,仿佛那滚烫的烈酒,正顺着她的视线,一路烧进自己心里。
碗里突然多了一块红烧排骨。
她最喜欢吃的菜。
这么好的饭店,烧得排骨一定很绝。
陆晓研囫囵吞下。
却发现自己没有尝出一点味道。
酒局终了时,商秦州站起身的姿势依旧沉稳,只是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落地时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重。他与众人告别时,言辞清晰,逻辑分明。
“商总海量啊,够豪爽,您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几个大老爷们,甚至在酒店门口依依不舍地搂抱成一团。
等所有人都走了,门庭若市的大门陡然安静下来。
商秦州一直挺直的肩背突然往下松了半分,往后一退,后背轻轻抵上冰凉的大理石墙面,闭了闭眼,仿佛在对抗某种内部翻涌的不适。
额前的碎发在廊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心微微蹙起,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喉结无声地上下滚动。
他的皮肤被头顶的大灯照得很白,而耳根又是不正常的红,看起来……
莫名有一种破碎感。
陆晓研心下一紧,上前半步,声音放得很轻:“商总?”
商秦州没有立刻睁眼,只是从鼻腔里低低应了一声:“嗯。”
隔了两秒,他才重新掀开眼帘。
眸光比平时沉,却也还算清明,只是仿佛蒙着一层朦胧的薄雾。
他的视线聚焦在她脸上,然后略略下垂,声音比平时低哑,清晰地报出一个房号:“扶我去楼上,B122。”
“好的。”陆晓研连忙扶住商秦州的肩膀。
电梯缓缓上行,狭小的空间将他们封闭在一起。
商秦州靠着侧壁,头微微后仰,闭着眼,呼吸声比平时重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