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台上,台下几十双眼睛都在看她。总部一大群不认识的高管,兄弟公司同事,还是同公司不同部门的同级。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她身上,一层叠加一层,汇聚成看不见的重量。
在这种情况下,她刻意不去看商秦州的神情,以免干扰她的军心。
盈利周期。
这其实是一个很典型的,商秦州一定会问她的问题——
show me the money。
给我看,钱在哪儿。
所以她在推这个项目的时候,大脑中就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探索技术未来的时候,也不要忘记盈利的方向。她便特意让财务那边做了一轮粗略测算。不是为了今天,只是为了自己心里有数。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目前研发投入主要集中在人力成本和算力资源上,”短暂轻微的卡壳后,陆晓研开口作答,声音听不出犹豫,“根据我们的初步测算,首批商业化落地后,预计在18个月内收回研发成本。第二年进入稳定盈利期,年净利润预期在千万级以上。”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商崧岳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头,目光第一次真正投向她。
“主要盈利点来自哪里?”他看着她的眼睛问:“技术授权,还是自营服务?”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深。
不是问“能不能赚钱”,而是问“怎么赚钱”。
商业模式的选择,决定了这个项目未来三到五年的走向。
“两者并行。”陆晓研迎上商崧岳的目光,答道:“我们规划了两条路径:一是向行业头部企业做技术授权,收取一次性授权费加年度服务费;二是面向中小企业推出订阅服务,降低使用门槛,以量换价。”
商崧岳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的神情全程没有任何变化。他不给任何反应,给下属就是一种巨大的压迫和消耗,因为下属并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让他满意。
就在陆晓研有些无措的时候,商崧岳低下头,继续看手头的材料。
陆晓研站在原地,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再提问的意思,才继续往下讲。
后面的二十分钟,商崧岳再没问过一个问题。
她顺利讲完最后一页,说完“汇报完毕,谢谢各位”,回到座位上。
接下来是其他部门的发言。
陆晓研坐在那里,听得有些走神。以前商秦州在公司给他们开会的时候,他们同事之间就经常偷偷吐槽,说好压抑好凶,每个周一都如同上刑。现在,她只想重新回到那个时候,告诉他们,和总部的会议相比,他们那时候简直是幼儿园大班在开联欢会。
虽然汇报完毕,但陆晓研其实拿不准商崧岳的评价和态度。
他太喜怒不形于色了,于是完全摸不到他在想什么。这仿佛对着一面单向玻璃镜,你对对方一无所知,而你在对方眼里却一览无遗。
斜对面有一道目光落过来,像轻盈的羽毛。
紧接着,手机亮了一下。
陆晓研悄悄解锁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商秦州的消息。
商秦州给她发了个代表“牛”的大拇指。
陆晓研顿时忍俊不禁,终于如释重负。
*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
陆晓研收拾好材料,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陆总监。”
她回过头,林旭站在几步之外,说:“商总请您待会儿一起吃个便饭。”
陆晓研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商秦州。他正在会议室的另一头和人说话,并没有注意到这边。她心道商秦州现在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对林旭连遮掩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但她也没多想,随林旭过去。
直到下了地下停车场,她看到那辆车里坐着的人,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林旭口中的商总,这次指的是商崧岳。
-----------------------
作者有话说:啵!!!
第68章 上交
上车后, 一路无话。
车窗外头的街景往后退着,车厢里寂静无声。
侧前方副驾驶座上,商崧岳坐得四平八稳。
手机在包里突然震动起来, 陆晓研垂眸一瞥,是商秦州的电话打了进来。
心跳漏了半拍,她瞥了一眼斜前方商崧岳一动不动的后
脑勺, 拇指移动到挂断键上。电话挂断后,她点开微信对话框敲字:“我在你爸车上呢……”
然后翻出一个小猫吃瓜结果手中西瓜掉到地上的悲伤表情包,一起发了过去。
那头几乎是追着回复:“车在往哪儿开?”
陆晓研朝车窗外张望, 她对这里人生地不熟,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梧桐树和槐树在往后退。路上的车流如水,还有一大群游客摩肩接踵。
她敲字回复:“好像拐进了一条胡同。”
商秦州秒回:“知道了。”
隔了一会儿,又补充:“别怕。”
虽然他人不在这儿,但抛出这短短两个字,她竟真安心了不少。
车绕进一条清静的岔道, 从一处不起眼的侧门驶入,外头的市井声霎时远了。
庭院比从外头瞧要深得多, 海棠树立在院子中央, 铁灰色的枝干姿态遒劲,绛红的花蕾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像一颗颗玛瑙珠子。
陆晓研好奇地看了一圈, 正房的花厅朝庭院敞开着, 一整面的落地明格扇门将满院的雅致纳入室内。
商崧岳已在窗明几净的大厅里落座, 抬手示意她过来。
白瓷的盖碗, 胎薄得近乎透明,他提着紫砂壶往里注水,茶汤清亮, 腾起一缕白气,“小陆,坐。”
“谢谢商总。”陆晓研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接过茶盏。黄澄澄的茶汤里,嫩绿的叶片在盏底舒展开来。
商崧岳端起自己的茶,低头吹了吹浮叶,却不急着喝,问她:“小陆来公司几年了?”
“大学毕业来的,”陆晓研说:“算起来……快六年了。”
“时间不短了,”商崧岳说:“我听秦州说,华中区域公司的技术研发现在是由你负责。之前风眼测试,你也做得不错。”
陆晓研说:“是的,尽职做好分内工作。”
前面一直问着工作,结果商崧岳话锋一转,“你跟秦州认识多久了?”
陆晓研正要开口回答,就听见门前传来一阵人声,紧接着门口的光被人挡了一下,商秦州大步跨了进来,“爸!”
这一声喊得急,压着三分火气。他像是从外头一路赶过来的,气息还没喘匀,胸口微微起伏着。一进门,目光便往她这边落过来,上下一扫,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转向商崧岳。
商崧岳毫不意外,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低头吹着茶盏里的浮叶,用不待见的语气说:“瞧你急成了什么样子?急头白脸的。我就跟小陆聊聊工作,怎么,还不能聊了?”
“没说不能。”商秦州欲言又止,朝陆晓研望了一眼,“但您应该跟我说一声,或者让我开车送她来。”
商秦州说话比平时冲动,陆晓研怕他跟商崧岳吵起来。
她忙瞥了商崧岳一眼,商崧岳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叶,没直视他俩。
趁这空当,她把脸一偏,对着商崧岳看不见的方向,冲商秦州将眼睛往上一翻,只露两弯眼白,然后嘴巴咧到耳朵根,舌头伸得老长,做了一个夸张到不能再夸张的鬼脸。
商秦州本来还要跟商崧岳吵,冷不丁撞上这张鬼脸,突然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力气全被卸掉了。
他张张嘴,没说出过激的语言,然后深吸口气,彻底冷静下来。虽然还是有些措手不及,有些无可奈何,但不至于关心则乱了。
“行了,”商崧岳起身,说:“不早了,吃饭吧。”
陆晓研跟着站起来,这才发觉自己紧张得后背都有些僵了。她往外走,经过商秦州的时候,突然被他掐在手背上。她疑惑地飞快望了商秦州一眼,但商秦州也不肯告诉她,他突然想掐她是为什么。
穿过一道抄手游廊,餐厅比方才的花厅还要敞亮,餐桌正中央放了只紫砂汽锅,盖子盖着,缝隙里还在往外冒白气,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材香。
“这位就是晓研吧,快坐快坐。”一道温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陆晓研回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正掀帘子进来。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髻,脸上的笑纹细细的,是那种常笑的人才有的纹路。
她猜测这位应该就是商秦州的阿姨。
苏瑾手里还端着一碟子刚切好的卤味,走近了,把碟子往桌上一放,笑盈盈地对陆晓研说:“秦州可从来没带朋友回来吃过饭,今天算是破例了。”
这句话叫陆晓研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当场偷笑出来,终于听到了这句经典台词,这趟不白来不白来。
餐桌另一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安静地坐着,面前摆着小半碗饭,筷子捏在手里,却没怎么动。她抬眼看了陆晓研一下,又飞快垂下,睫毛轻轻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