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头顶卍字不到头的帐子,再一转头,就看见榻前坐着个人。
明黄的袍子,一动不动,正看着她。
是皇帝。
太后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她一把抓起手边的枕头,狠狠砸在皇帝身上。
“好,好,好!皇帝如今越发孝顺了!”
枕头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昭炎帝没躲,也没动,他甚至没看太后,只望着窗外那?一点点暗下去的天光,幽幽地开了口:
“朕不知道?,额涅还要朕怎么做。”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波澜。
“鲁家想要爵位,朕给了;鲁家想要权力,朕给了;鲁家想要势,要财,朕全给了。”
太后脸色一僵。
“鲁家几次三番窥伺帝踪,在御前的人身上动手,联合后宫,在朕的后院无端生事?,朕也容了。”
太后的手开始发抖。
“还有鲁家的姑娘,屡次欲要下药,谋害朕躬……朕,看在您抚育朕长大?的份上,还是容了。”
皇帝终于转过头,看着太后。
“做儿子做到这份上,额涅,您该知足了罢。”
太后咬着牙道?:“哀家知足?你还要哀家知足什么?
你以?为哀家稀罕区区一个不能世袭的承恩公?你以?为小小一个总督尚书之职就能让鲁家满意??
你害得鲁家只有一个空头爵位,既不得权又不得利,三代之后,必衰无疑,你要鲁家感恩戴德的接受?”
太后心中的恨意?再也按捺不住。
“你以?为哀家不知道?,如今的漠南王是那?个贱人的儿子,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们完颜家,欺人太甚!”
第65章 鱼片粥
昭炎帝垂下眼?皮,手指慢慢摸着腕间那串檀木佛珠。
一颗,一颗,又一颗。
珠子磨得油润发亮,在灯影里?泛着幽幽的光。
“额涅。”
他终于开口,如蛰伏在暗洞子里?的猛兽,出手便是杀招。
“《孟子》有云: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鲁家当年把女儿?嫁进完颜家,为的是什么?母后比朕清楚。
漠南虽有兵,却无财,日子过得清苦,还不如中原一个寻常财主。
朕给了鲁家财,给了鲁家势,给了鲁家爵位,可鲁家,还想要权,想要兵,想要朕的江山。”
他把佛珠轻轻拨动一颗,转到佛头。
“额涅,这天底下,没有既要又要的道理,哪朝的皇帝,都容不下有这样不臣之心的臣子!”
太后坐在床上,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嗬嗬”的喘着粗气。
“多尔济在闽浙那些年,明着办差,暗里?手脚可不干净,漕运的银子,他勾结河道上的那些个强盗,半道劫了,再分赃。
朕这儿?,证据确凿。
呵呵,我的好?舅舅,胃口真是大,总督之位尚嫌不足,还想将?手伸进漕运,伸到户部。”
他抬起眼?,望着太后。
“额涅,只要朕现?在一声令下,鲁家即刻就?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朕为什么没这么做,您心里?,当真不清楚?”
太后的脸瞬间狰狞起来。
她双目似火,瞪视皇帝,如同瞪仇人一般。
忽然,她冷笑一声,笃定道:“你是因为愧疚。”
昭炎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等她继续说下去。
太后喘着粗气,身?子都在抖,可那话,一句一句,还是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当年,你皇祖父与我父亲歃血为盟,立下誓言,‘漠南之女,世为完颜家妇;若我儿?为帝,漠南女必为后’。
那是刻在铁券上的,祖宗面前发过誓的!
可你父亲呢?一遇见那个贱人,就?把誓言忘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顾了,他想弄死我,给你那个娘腾位置!”
皇帝依旧没说话。
太后指着他,手指抖得厉害:“你们完颜家的人,薄情?寡性,不堪为谋。
你们踩着我们漠南人的兵,踏着我们漠南人的血,登上了这王位,转头就?把誓言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给我们鲁家封了个不能世袭的破爵位,夺了漠南的权,将?我们世代的t权柄赐给你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呵……你以?为我们鲁家是摇尾乞怜的狗不成?你以?为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伏我们?让我们忘却你们完颜家做下的事?
你太小瞧我们的骨气了!”
昭炎帝听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
那笑凉得很,凛冬朔风般。
“朕若不收回你们在漠南的权,恐怕今日朕这个位置,早该轮到鲁家人来坐了吧?
天底下哪个皇帝,能容得下旁人在自己的国土上养兵养将?,时刻准备着造反?
当年你们漠南打的主意,朕心里?清楚得很。
让完颜家出钱出力,替你们打天下,等天下打下来了,你们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从我完颜家手里?把江山夺过去。
只可惜,你们的手段,一样都没成。
皇父英明神武,雄韬武略,你们的这些个算计,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
太后听了这话,反倒仰起头,冷笑起来:“那是你皇父命大,几次三?番的刺杀暗算,都没能要了他的命。
不过……”
她盯着皇帝,眼?里?闪着诡异的光。
“他倒真是个痴情?种子,送你娘那个贱人上了西天后,他自己也没熬几天,跟着就?去了。”
皇帝的眼?珠子,霎时变得血红。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你杀了我母亲!”
太后仰着脖子,毫不避让地对上他的目光:“是我,没错,就?是我。”
她脸上带着笑,那笑狰狞得很。
“你皇父背弃了誓言,他就?该被苍鹰啄走眼?珠,死无葬身?之地,魂飞魄散!”
弑母咒父,大仇也不外如是
皇帝的拇指慢慢拨动了一颗佛珠。
又拨动了一颗。
再拨动一颗。
那手稳稳的,不抖,不乱,只是那攥着佛珠的手指,骨节泛出青白?来。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脸上已?经瞧不出什么了。
他站起身?,声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听不出什么情?绪。
“太后肝阳暴亢,神不守舍,竟至于狂言咒诅先帝。
朕为人子,不敢以?亲责亲,然祖宗法度不可废,宫闱体统不可轻。
自今日起,太后移驻畅春园静养,朕当亲择良医,日奉汤药,以?尽人子之孝。
“来人,备辇。
送太后往畅春园。”
秋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整座紫禁城都笼在一层白?茫茫的雾气里?。
昭炎帝走在长长的甬道上。
两侧的宫墙又高又挤,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他抬头望了望天,只见一线灰蒙蒙的天光,窄得跟刀裁的似的。
心里?头的淤堵,就?跟这一线天一样。
王问行在后头小心翼翼地跟着,手里?撑着伞,却不敢靠得太近。
他两条腿抖得厉害,心里?头也抖得厉害。
方才?太后在慈宁宫那通咆哮,外头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见了。
那些话他们这些人就?算听见了,也只能当做没听见。
皇帝回到了乾清宫,径直往东暖阁走。
撩开帘子,里?头暖烘烘的,地龙烧得热,铜鼎里?焚着龙涎香,满屋子都是温润的淡香。
龙床上铺了好?几层褥子,俱是两三?寸厚的软缎,加一起足有一只手掌的宽度,厚墩墩的,软和和。
温棉趴在上头,脸朝里?,一动不动。
昭炎帝站在床边,看?着她。
这一整日,又是雨,又是血,又是太后那通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这会儿?,看?着她安安静静趴在那儿?,那堵着的东西,竟一点一点,散开了。
他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
皇帝慢慢将?身?体弯下来,几乎是半跪在床边,脑袋埋进温棉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良久,他抬起头,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站起身?来,转身?出去了。
外头,那匹乌云踏雪早就?备好?了。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声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往西山大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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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下了一天一夜,雨停了,天还是阴的,灰白?的日光从玻璃里?透进来,落在龙床上,落在温棉脸上。
她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