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完毕,办公室女郎们各自踩着高跟鞋离去,心满意足。
当然,没人会笨到当着程爱之的面说这些,连表情都不会流露任何异样,反而个个春风拂面,对她有一分格外的谦恭。
程爱之只觉得心中痛快。入职那天,她见过的那种客气又疏离的面孔早不见了,如今她目之所及,全是笑脸。哪怕知道不过是狐假虎威,她也觉得十分过瘾。毕竟要靠她自己爬职场阶梯到这个程度,运气好也要十来年。
到此为止,程爱之觉得方励带给她的是一场金色轻盈的梦,梦里金沙弥漫,似有乐声一直响着。
一切太轻易了,就不免会害怕丧失。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Linda忽然联系程爱之,约她见面。邮件里语焉不详,只说有重要的事要和她面谈。
程爱之思索良久,没有回复,删掉邮件。不知为何她有种直觉,Linda要跟她说的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
程爱之是个不管逻辑全凭直觉生活的人。若非如此,她也许不该这么早就对方励投怀送抱。
和方励之间的事要分析利弊,已经超出了她的智商,于是她干脆放弃抵抗,完全跟着感觉走。
反正收益实实在在就在眼前,一鸟在手,胜过二鸟在林。此时此刻程爱之坐在CBD高级公寓,连花瓶都是意大利进口货。尽管不过只是一间房,但租金早超过一个小白领薪资。
在公司当着人,方励当然对她公事公办,可私下相处,看一位大佬对自己那样低头服从,哪怕不见光,也是值得的。
除了没有方太太的头衔,程爱之什么都有。
什么都有,是程爱之的自我洗脑。方太太虽然常年在新加坡陪孩子读书,可该回来还是会常回来的。
方太太大约了解丈夫的品行,回国的日子时常要到公司走走看看。程爱之几乎想象得出,这段日子那些八卦的同事该如何兴奋地等着看一出好戏。
程爱之自然不傻,见到方太太毕恭毕敬,恭顺有加,再挑剔的人也没法挑出毛病。
第一次见面,方太太来到她的工位,很是温和:“爱之,对吗?谢谢你辛苦工作,这是给你的一点心意。”
是一盒大牌香氛,绝不出错的礼物。
“本来也有给Linda带礼物,可听说她身体出了问题在休养。这么年轻,真是可惜。”方太太说。
程爱之不知如何回答,只微笑着。她想,若不是Linda忽然生病,她大约还在那个角落里贴发票。
方太太瘦削至极的身影一闪,消失在方励办公室门后。程爱之不由自主竖起耳朵,想要偷听夫妻俩聊天,一面又觉得这样似乎有点下流。
却不料忽然听到方励的声音,“小程,你进来一下。”
程爱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但还是理理头发走进去,只见方励端坐在办公椅,格外舒适放松的模样。方太太在对面闲闲坐着,是程爱之平时听方励布置工作时常坐的位子,面前摆着一盒雪茄。
“朋友刚从古巴带回的雪茄,知道我要回国,非要我给老方拎回来。程小姐,辛苦你咯。”
程爱之这时全无平时的伶俐,发着呆,直到方励示意她:“剪一下,我尝尝。味道好的话,我得好好谢谢老张。”
后面这半句,他又是转向太太说的。
程爱之不可置信似的。她本来眼睛就格外大,平常没事也总有点惊恐的样子,这下就更明显。即便如此,她仍点点头,手上没停,熟练地从置物架上找到工具,从方太太手中接过一支雪茄。
给方励剪雪茄这件事,程爱之做了不知多少次了。她不觉得有什么。别人也许觉得这是屈尊在伺候人,她只认为是二人之间一种小情趣。画眉深浅入时无,不也是这个意思。
公司位于写字楼五十三层,占了整整一层,够体面,但其实五十四层还有半层,是公司自有的会所。
并没有什么诲淫诲盗的事,只不过一些身份尊贵的客人,不喜欢或不方便去外面吃饭谈事抛头露面。自己地方,接待客人更方便些。
程爱之就在那里第一次帮方励剪过雪茄。事后看,剪雪茄这件事说不定是方励的服从性测试。
毕竟做小伏低也是一种品格,拥有的人无需训练,没有的人则将其视为屈辱。
当时程爱之可没多想。她只有兴奋。客人中每张面孔,都是她在电视新闻或财经杂志上看到过的,竟都对她笑意盈盈。全公司三百人对方励恭恭敬敬,但唯有少数几个人有资格出现在此,她程爱之是其中一名。
这种心态,名曰虚荣。可程爱之无知无觉,只有进入新世界的兴奋。
这新世界的钥匙是方励给她的。
于是方励习惯了伸伸手,程爱之便熟练地将雪茄剪好,点燃,送到他手中。程爱之手巧,从未将茄衣剪坏过。
没有客人的时候,程爱之甚至会自己先抽一口,再递给方励。那动作有种格外狎昵的意味。
这逐渐成为程爱之的肌肉记忆。不会出错的。
可这次不同。方太太微笑着,神情温柔,但目光炯炯,程爱之莫名其妙手抖起来,笨手笨脚的,是她平常用惯的V型雪茄剪,可今天无论如何不趁手,手一滑,雪茄剪不小心掉在地上,发出刺耳一声。
方太太倒不以为意,从脚下捡起,递回给程爱之。
方太太低头那一刹那,程爱之注意到,她头顶与脑后头发薄薄的,几乎要看到头皮。抬起头,保养得宜的皮肤薄而紧绷,又异常亮,是常年医美会有的那种既不老却也不年轻的模样。
程爱之手不抖了。
她心中竟浮起一种居高临下的心情。
方太太一共呆了三周,这三周时间仿佛变得极慢,程爱之与方励当然没有机会单独相处。其间方励全家去新疆旅行,一应行程全部由程爱之协助预定。
这工作,她大可以交给手下的初级秘书,如今她也可以使唤别人了。可程爱之怀着一种微微自虐的心情,将行程规划得完美无缺。方太太每次对行程有所改动,都含着歉意:“程小姐,实在是麻烦你,孩子主意多,总改来改去。”
程爱之则愈发谦恭。她想,这次受了这样的委屈,老方总归要有几分愧疚之心吧。
***
三周之后,风平浪静。方太太带着孩子回新加坡,方励则直接转去瑞士出差。方励的办公室空了,络绎不绝的人不再来排队。程爱之的世界也空了,百无聊赖。
虽然她的职位描述里,除了服务方励还有多项职责,可其实没人再敢拿任何工作来烦她。在公司里,她甚至连个可以喝咖啡说八卦的人都无,人人对她都既热情又防范。
她叹一口气,下楼逛街。
好在办公楼下便是高级商场,进入一层,柔和又馥郁的香味立即包裹住她,那味道里大约混合了几十种名牌香水味,雪松,麝香,粉红胡椒,佛手柑,玫瑰,程爱之贪婪吮吸,这令她感觉安全。
这里永远恒温,永远明亮,永远香甜,无论外面风大雨大。就像程爱之在方励羽翼庇护之下的小天地,是荒乱世界里的诺亚方舟,乌托邦,象牙塔。
柜姐带着标准笑容,招呼程爱之试试新出的限量版香水。她伸出手腕。
却听背后有人轻轻唤她的名字。
是Linda,脸色有些苍白,妆容比之前淡了许多,失去了那种凛冽之气,但并不憔悴,面容平静舒展,和以前总严阵以待的神色大不同。
有种脱胎换骨之感。
程爱之有种被抓包的感觉,毕竟当初Linda约她,她理都没理。
其实她在方励面前提过这件事,是表功的意思,意即自己对他毫无保留。方励倒是淡淡的:“你想见可以见啊,自己定。不过她上次住院,说是肠胃问题,其实是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方励指指脑子,摇摇头。
程爱之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她删掉了邮件。Linda也没再找过她。
“你知道我那时候住院是动什么手术?”Linda问得突如其来。
“我听说是肠胃息肉还是……?”程爱之心头忽然有种隐隐的怪异感。
Linda笑起来,那笑里似乎有千百种意思:“对外是这么说。如今大家都知道了,只是没人会跟你说。我也不怕告诉你。”
她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决心:“是流产手术。”
并不很出人意料。但程爱之还是心一沉。
那一瞬间她只想到,方励竟然笑眯眯说出Linda是因为精神状态不好才住院的。
“老方平常算是个好人,但心狠时是真狠。”Linda又笑笑,“平常怎么都可以,但绝不可以在外面生孩子,这是他太太给他的条件。”
程爱之忍不住问:“那……手术后你为什么没有回来工作?”
哪怕不生这个孩子,Linda大可以继续坐那个位子,赚取不错的薪资。不然,也不至于有程爱之。
Linda低下头:“我说,孩子可以自己养,不需要他认。也不行。当时我以为做了手术,伤了身体,总有资格闹一闹。可老方这个人最讨厌别人威胁他。你恐怕想不到,最后是方太太来跟我谈的,老方甚至不愿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