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颤抖抽噎之下,姜影拿到了司机的手机,拨通了120和110。
警方距离现场还有三公里。
而最近的120赶来还需要十分钟。
一来一回,二十分钟。
太慢了。
姜影求货车司机能不能先帮忙送人去医院,“多少钱!都可以!数字你提,只求你帮我送他去医院!”
司机从没碰上过这种情况,但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没墨迹,同意了。
最快速度,货车开到医院。
医护人员把顾凛予抬上担架,放上病床,姜影快步跟在后面。
顾凛予受伤严重,医生快速根据姜影的描述判断,可能是伤到脑部了,需要立刻做检查。
姜影百分百地配合。
检查结果很不好。
医生说不仅发现了顾凛予脑组织出血,出现部分水肿,现在还出现了昏迷的情况。经判断,脑挫裂伤的可能性很大。
包括颅内出血量达到了幕上30ml的指征,必须立刻进行手术。
手术。
姜影整个人都瘫倒在地上。
顾学礼和林曼月是在这个时刻赶来的。
因为姜影送顾凛予来医院的路上,就给林曼月打去了电话。
二老刚醒,听说不久前发生的这一切,林曼月差点儿都站不起来。
还是顾学礼沉住气,迅速带她赶来。
他们才完整听到了医生刚才那些话。
更目睹了直接慌神摔在地上的姜影。
昨天明媚爱笑的少女,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的,更是血痕、污泥、浊水乱糟凌乱。
林曼月心疼地冲上前扶姜影。
顾学礼则是上前,“我是他爷爷。”
医生也不多话:“老先生,术前风险我需要和您说,包括手术签字。”
顾学礼不多废话:“好,先救人。”
一切风险事项告知,手术签字完,顾凛予被快速推进手术室。
姜影这一秒,才真的是心彻底沉进了谷底。
但她依旧没忘刚刚送她和顾凛予来医院的那位司机。
她声音沙哑地问林曼月:“奶奶,我可以向您借一些钱吗?回到澜川之后,我会还给您。”
林曼月担忧地看着她,“影影,借钱做什么?”
“还人情。”
姜影已无法保持沉着冷静,但还在硬撑,她哭得颤抖也还是一五一十地全部道出司机送他们来的情况。
林曼月立刻拿出包里的所有钱。
“谢谢奶奶。”
姜影起身鞠躬后,就朝着一直站在手术室不远处的司机走去。
司机其实刚从赶来的顾学礼和林曼月身上就感受到了不菲矜贵的气息,这样的人家一定非富即贵吧。
到底怎么会经历这样的事情的?
那他送他们来的话......
不等司机多想。
他瞧见姜影看似早就崩溃但依旧艰难维持理智地走至他面前。
“谢谢您。”
这三个字落,姜影递上了手里那厚厚一沓红钞,“今天这份救命的恩情,我一定不忘。”
司机干了这么多年活儿,都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
生怕人家觉得自己是在坐地起价,他为难道:“小姑娘,你这......”
姜影将钱统统塞进他手,退后两步,难以言喻的汹涌波涛。
表面,她依然真心地保持恭敬姿态,深深地鞠躬弯下腰,即便她眼眶早盈满泪,她也不敢再哭了。
“真的,谢谢您。”
这一躬,几乎九十度的虔诚。
长达一分钟的静默。
姜铭河出事,她还保有尊严。
一直到昨晚知道苏美卿出事,她也依然保有尊严。
可顾凛予出事,她像那根绷紧了17年的弦,转瞬之间,生生绷断了。
或许,真的是她太过贪心了吗?
她既要姜铭河的安然,也要和顾凛予长久的幸福。
是上天动怒了吗?
要惩罚她的放肆。
姜影不知道,只清楚,一定是她错了。
是她惹恼了天意和命运。
对不起。
真的,就算这辈子都只能是下下签,她也认了。
这一秒,她只求顾凛予可以好好的。
只要他好好地活着。
菩萨,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我都接受。
可菩萨真能听到吗?
如果,连她这份心愿都不予应允的话。
余下的日子,姜影都不敢再有任何愿望了。
......
顾凛予的手术做了很久。
期间,医院电视新闻上播放着昨晚赁西码头爆炸的现场情况。
主播念着文稿:“遍布浓烟的仓库,火势已被完全控制。所有受伤人员都被送至最近医院就医......”
“至于昨晚爆炸缘由,目前警方仍在调查中......”
下一条新闻。
主播:“据悉,澜川韩氏集团总裁夫人失踪已有数日,至今仍下落不明......”
再一条。
主播:“最新消息,警方在赁西码头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经打捞后身份比对,是澜川韩氏集团失踪多日的总裁夫人,苏美卿。”
......
姜影怔怔地盯着电视,已没了精神去追究新闻究竟是真是假。
什么时候,苏美卿真成了韩家名正言顺的正宫夫人了呢?
连结婚证都没有的身份。
姜影盯着电视里,那张即便被马赛克,也过分熟悉的女性尸体的模样儿。
尸体的脚踝上,有一个若隐若现,足以能刺痛姜影双眸的文身。
玫瑰刺青,那朵苏美卿当年亲手画的,她最喜欢的花。
“小影,妈妈拿不出钱了,你生活费还有吗?”
“不是妈妈说你,该学习的时候就好好学习,你一个小孩子,天天管什么大人的事情?”
“姜影!收起你这副随便的态度!我还没追究你和那个姓顾的夜不归宿的事情!”
“妈妈找到了好的归宿,你来陪妈妈好吗?我们不计前嫌,这对你来说也是好的发展。”
“如果可以,听说韩叔叔打算安排他女儿出国念大学,你到时候也一起出去。”
“亦邦让我把户口迁到他名下,但你知道的,我的名字还写在姜家呢。”
“干嘛?找我有事?不方便,你缺钱了?”
“你个死丫头该不会又想出什么坏招儿对付我了吧!你别挡我财路,听见没有?”
“呲啦——!!!”
姜影死寂般闭上眼。
耳边盘旋的新闻声,和苏美卿曾经和她无论尖利还是温和亦或心虚惊惧说的所有话,此刻都像走马灯出现在她大脑中。
以及韩亦邦播放的那段,她被他打到站不起来,在别墅地下室随意拖拽的画面......
姜影崩溃了。
再也无法撑起站立的支点了。
她猛然像是全身虚脱,直直地砸向地面。
她曾无数次希望苏美卿以命相抵,给姜家赔罪。
可为什么真有这一天,她却痛苦难以忍受到极致呢?
是她太恨苏美卿了吗?
还是说......曾经太爱她,迫不得已,只能由爱生恨,只敢用恨她,去难堪地维系她们之间这份亲密又疏离的母女关系吗?
姜影心里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
原来真的,她能够真的“如愿以偿”,终于彻底地失去了她。
原来,她再也没有妈妈了。
......
一切的兵荒马乱,都在姜影晕倒之后,渐被清零。
这一觉,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梦境里,她好像梦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和那对曾经太多次羡煞旁人,恩爱幸福的夫妻,姜铭河和苏美卿。
姜铭河还是那么温润如山。
苏美卿依赖他温柔又娇艳欲滴。
他们可以在暖阳下随心所欲地陪她在游乐场玩一整天。
更有足够的耐心每天都让她任选菜谱,一起配合着做她最爱吃的菜,还愿意一起睡在她床边,哄着她给她念足够多的童话故事,陪她一同入梦乡。
可不知怎的。
原先晴朗明媚的天突被乌云遍布,阴霾卷尘的扫荡,让他们一家在瓢泼大雨间越隔越远。
刺骨的寒风过境。
大风迷眼。
再一睁眼,姜影似乎已经到了南城那家过于熟悉的医院长廊,来来往往的人,将她避至那个曾和苏美卿对峙的角落。
苏美卿的再次出现,就是被她揪着领子的那一幕。
她用尽这辈子的狠戾,警告她道:“苏美卿,你有本事敢动爸一下,你试试啊。我不介意用我这条烂命,陪你们一起死。”
现实的苏美卿没再和她说一句话。
可这场梦境中的苏美卿,居然笑如蛇蝎般的,逼近她眼眸,上下打量,用冷冰冰的嗓音道:“没事,反正我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