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山在旁边打圆场,笑得一脸褶子:“就是,筱娘啊,爹有你和你哥就知足了,咱们家的钱还得留着给你攒嫁妆呢。”
徐竹筱心里那块石头,吧嗒一下落了地。
她知道娘虽然嘴毒,但说话向来算数。
爹更是个通透人。
这顿饭,徐竹筱吃得格外香。
饭后,苏棠收拾碗筷,也没问玉酪居这个月赚了多少。
在她看来,那是闺女自个儿的本事,赚多赚少都是她的私房。
当娘的惦记闺女的钱,那叫没出息。
一场雪过后,汴京城彻底入了冬。
屋檐下的冰棱子垂下来,晶莹剔透的一排。
虽然天寒地冻,可街面上的年味儿却一日比一日浓。
卖春联的、卖门神的、卖糖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把那股子冷意都冲淡了不少。
玉酪居那边,徐竹筱早已做了甩手掌柜。
天太冷,她那懒骨头又犯了,实在不想一大早爬起来去店里盯着。
好在柳掌柜是个精细人,账目做得清清楚楚,也不用她多操心。
不过,对于上街买年货这事儿,徐竹筱的兴致却高得很。
以前在村里的时候,过年那是一年里最盼望的日子。
但也最窘迫。
跟着娘去县城赶集,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点心,只能眼巴巴地瞅着。
娘会在摊子前讨价还价半天,最后只买一些过节必备的东西。
至于零嘴,能得一包麦芽糖,那都能让她高兴好几天。
如今这腰包鼓了,徐竹筱走在街上的步子都比旁人轻快几分。
钱是个好东西,能壮怂人胆,也能把这汴京城的冬天捂热乎了。
知画抱着个包袱跟在后面,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小姐,咱这会不会买太多了?”
徐竹筱回头,把手里刚买的热腾腾的旋煎羊白肠咬了一口,油滋滋的香气在冷风里炸开。
“多?这才哪儿到哪儿。”
以前看着那些漂亮衣服,只敢在心里描摹个样子,如今既然手头宽裕,若是还抠抠搜搜地过日子,那才叫对不住自个儿受过的累。
两人一头扎进了“云锦阁”。
伙计一见徐竹筱身上那细棉的料子,再看她头上的簪钗,便知道这是个有些小钱地商户。
“姑娘想要点什么?咱这儿刚到了苏杭来的新样色。”
徐竹筱也没废话,直奔男装区。
刚一进去,就被一件衣服吸引了。
那是一件天蓝色祥云暗纹的棉袍,料子是上好的细棉,里面蓄了厚实的斑枝花棉,看着不显臃肿,上手却极暖和。
她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沈竹安那张脸。
徐竹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件我要了。按着……”她比划了一下沈竹安的身量,“按着这个尺寸拿。”
紧接着,她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女装架子上。
那是一件同色的对襟窄袖袄子,领口镶了一圈雪白的兔毛,下头配着月白色的百迭裙。
这若是两人一块儿走出去……
妥妥情侣装啊。
“这套我也要了。”
付了钱,徐竹筱心情大好,领着知画转战首饰铺子。
金银铺子里炭火烧得旺,一进去便是一股子暖香。
柜台里的伙计正拿着软布擦拭一只金钗,见客来了,连忙招呼。
徐竹筱趴在柜台上,目光被角落里的一对簪子勾了去。
那簪子做得极巧。
簪身是纯银打造,顶端不是什么花鸟虫鱼,而是一颗圆滚滚、毛茸茸的白色绒球,也不知是用什么兽毛做的,看着就软乎。
“这对簪子多少钱?”
伙计笑了笑:“姑娘好眼光,这是咱家师傅新琢磨出来的‘雪团儿’,银的三贯钱。”
倒也不贵。
“那旁边那个呢?”她指了指另一对一模一样,却是金身金球的。
伙计声音立刻高了八度:“哟,那是足金的,三百贯。”
三百贯。
倒不是买不起,眼下还没富裕到这个程度。
况且,这毛茸茸的东西,配银色的才显着清冷可爱,配了金色,反倒多了几分俗气。
“就要银的。”
徐竹筱掏钱掏得干脆利落。
伙计虽然没卖出那三百贯的大件,但三贯的生意也是生意,麻利地包了起来。
徐竹筱把玩着手里的银簪,余光瞥见旁边柜台里摆着的一排耳坠子。
她摸了摸自个儿耳垂上的银耳坠。
虽说那三百贯的金簪子不想买,但这身上要是没点真金压阵,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把那对金葫芦的耳坠子拿给我瞧瞧。”
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倒是不重。
“一共一两重,算您十五贯钱。”
徐竹筱这回连眼皮都没眨:“包起来。”
她这边正付着钱,眼角余光扫见知画正盯着柜台角落里的一副银丁香发呆。
那银丁香极小,做工却细致,花瓣层层叠叠的。
“把那副银丁香也包上。”
知画一愣,慌忙摆手:“小姐,我不要,我有……”
“给你你就拿着。”徐竹筱把包好的小盒子塞进她怀里,“大过年的,你也得沾沾喜气。”
知画捧着那盒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鼻音的:“谢小姐。”
主仆二人满载而归地回了家。
徐青山这几日都在炸货铺子里忙活,年关将至,生意火爆,他索性在那边盯着,省得掌柜的一人忙乱。
今儿个苏棠难得没去铺子,正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子。
徐竹筱凑了过来。
“那学堂那边呢?还没信儿?这都腊月二十几了。”
她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余光却偷瞄着苏棠的脸色。
苏棠终于停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瞥了闺女一眼。
这一眼,似笑非笑,看得徐竹筱心里直打鼓。
“你就这点出息。”苏棠哼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惦记玉哥儿呢吧?”
被亲娘戳穿心思,徐竹筱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过去替苏棠捏肩。
“这不是想着快过年了嘛,大伙儿都歇了,学堂里的夫子难道不用过年?”
“你当读书科考是咱们做买卖?只要有钱赚就能歇?”苏棠把茶盏一放,“越是年根底下,那学堂里的功课逼得越紧。那些个举子秀才,哪个不是恨不得把过年的功夫都拿来读书?估摸着还得个十来天吧。”
十来天?
徐竹筱脸上的笑稍微僵了一下。
那时候都快除夕了。
她有些泄气,手上的力道不由得重了几分。
“哎哟,你这是捏肩还是拆骨头?”苏棠拍掉她的手,“行了,别在我这儿磨牙,该干嘛干嘛去。玉哥儿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他读书那是为了以后,你少去扰他。”
徐竹筱撇撇嘴,心里却打定了主意。
这衣裳既然买了,那就得趁热乎劲儿送出去。
哪怕不能立马穿出去逛,放在那儿看着也是好的。
吃过晚饭,夜色更浓。
徐竹筱抱起那个包着天蓝色棉袍的包裹,也没叫知画跟着,自个儿溜出了门。
去了隔壁沈家。
第66章
◎逛庙会◎
“筱娘?外头冷,快进来。”
他侧身让开,待徐竹筱钻进去后,又探头往外看了看,确定没人瞧见,这才轻轻关上门。
屋里没烧地龙,只在脚边放了个炭盆,温度比堂屋低了不少。
徐竹筱把怀里的包裹往他书案上一放,也没客气,直接把他那卷书推到一边。
“给你带了好东西。”
沈竹安愣了一下,视线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上。
“这是……”
“打开瞧瞧。”徐竹筱背着手,下巴微扬,像是个等着讨赏的孩子。
沈竹安放下手里的书,修长的手指解开包裹上的系带。
随着布料一层层揭开,那天蓝色的祥云暗纹棉袍便露了出来。
灯火下,那料子泛着柔和的光泽,细棉的质感光是用眼看都能觉出暖意。
“这……给我的?”
徐竹筱笑得眉眼弯弯:“不是给你的是给谁的?我今儿去成衣铺子,一眼就相中了。你快比划比划,看合不合身。我是照着你平日里的尺寸估摸的,若是不合适,明儿还能拿去改。”
沈竹安没动。
他看着那件衣裳,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自打离家求学,吃穿用度虽不曾短缺,但像这般被人细细放在心上,特意挑了衣裳送来的时刻,却是许久未有了。
“筱娘,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徐竹筱摆摆手,凑近了些,“再说了,我自己也买了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