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动静,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立马跟聚光灯似的扫了过来。
这一扫,就把这一家子的底细摸了个七八分。
衣裳料子是棉布的,虽然干净但洗得发白,样式也是外地土得掉渣的老款。
男的瞧着好说话,女的倒是能顶事儿,俩孩子长得倒是周正,但也透着股没见过世面的青涩。
典型的外地来京讨生活的,兜里没几个子儿。
张牙人慢吞吞地放下茶壶:“几位是租宅子还是买宅子啊?”
这态度,不算坏,但也绝对称不上热络。
徐青山刚想张嘴说“租”,苏棠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先看看屋子吧。”她声音平稳,眼神直接对上张牙人那双精明的眼,“不管是租是买,总得有个落脚地儿。我们要三间以上的屋子,最好带个小院。”
张牙人眉毛一挑,有些意外地多看了苏棠一眼。这妇人,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说话倒是有几分底气。
“行吧。”张牙人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瓜子皮,“丑话说前头,这汴京城的房价可不比乡下,哪怕是租,也不是小数目。我看几位也不是那种挥金如土的主儿,手里正好有个便宜的地界,带你们去瞧瞧?”
苏棠没接话茬,只是点了点头:“劳驾。”
张牙人领着他们七拐八绕,越走越偏。
原本还是宽敞的大街,慢慢就变成了狭窄的小巷。路面上的青石板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昨儿个刚下过雨,泥泞不堪。
“这地界儿叫驸马巷。”张牙人一边在前头带路,一边避开一滩积水,“听这名头响亮吧?那是前朝的事儿了,出过一位驸马爷。如今嘛……”
他没往下说,但大伙儿都看明白了。
路边低矮的屋檐下,蹲着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捧着大海碗呼噜呼噜喝粥。
墙根底下,几个穿着破旧衣裳的妇人正用力捶打着衣裳,污水顺着阴沟流得到处都是。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旱厕的尿骚味、馊泔水味、还有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徐竹筱刚下车还没两步,就被这就味道熏得差点没厥过去,急忙掏出帕子捂住口鼻,眉头皱得死紧。
“这……这也太味儿了。”她小声嘟囔。
徐青山也有些傻眼,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啊,脚下还得时刻提防着不知道是谁家狗拉的屎。
张牙人指着前头一扇掉了漆的黑木门:“就这家。里头院子不小,三间正房两间耳房,租金便宜,一个月只要八百文。若是买,六十贯就能拿下。”
他回头看着这一家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你们也就配住这儿”的笃定:“这驸马巷虽然乱了点,住的都是挑夫、劳工、浣衣娘,但胜在有人气儿,买菜也方便。最要紧的是便宜,在这汴京城,这种价钱打着灯笼都难找。”
苏棠站在那滩发黑的积水边,连脚都没往那门槛里迈。
她冷冷地扫了一眼那破败的院墙,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目光里带着打量和恶意的闲汉。
“张牙人。”苏棠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们是外地来的不假,但也不是来这儿讨饭的。这地方,您还是留给别人吧。”
张牙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看着穷酸的妇人竟然看不上这儿。
“这位大嫂,不是我说丧气话。”张牙人咂摸了一下嘴,语气里带了几分轻视,“这汴京城居大不易,您这拖家带口的,要是去那好地段,那银子可是跟流水似的。这驸马巷虽然差点,但能省下不少嚼用不是?”
苏棠没理他这茬,伸手把身后的徐竹卿拉到了跟前。
“我家这大郎,是来汴京求学的。”
苏棠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少年的身板挺得笔直,虽然穿着布衣,但那股子书卷气和沉稳劲儿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这驸马巷鱼龙混杂,且不说治安如何,光是这嘈杂声,就不是读书人能待的地儿。”苏棠盯着张牙人,“您既然做这一行,自然知道‘孟母三迁’的道理。我们既来了,就没打算让孩子在粪坑边上读圣贤书。”
张牙人被这一通抢白弄得一愣,目光落在了徐竹卿身上。
他刚才光顾着看这一家子大人的打扮,倒是没细看这少年。
如今这一细看,心里倒是微微一动。
这少年眉目清俊,眼神清亮,站在这种脏乱差的巷子里,却半点没沾染上那股子市井浊气,倒像是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是个读书的苗子。
张牙人态度稍微收敛了些,眼珠子转了转。
既然是为了孩子读书,那这钱袋子,怕是能再往外挤一挤。
“哎哟,原来是位小相公。”张牙人换了副笑脸,冲徐竹卿拱了拱手,“是我眼拙了。既是为了求学,那这驸马巷确实不合适。不过嘛……”
他拖长了音调,以此来观察苏棠的反应:“好地段自然有,但这价钱……”
“只要房子好,价钱好商量。”
徐青山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悄悄扯了扯媳妇的袖子,压低声音:“孩儿他娘,咱……咱有那么多钱吗?这人看着就像是个宰客的。”
苏棠反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示意他闭嘴。
张牙人见苏棠这般笃定,心里有了底,一拍大腿:“得嘞!既然您这么说,那我手头还真有个好去处。就在州桥南边,离着大相国寺不远,那是正经的体面人住的地方。就是贵了点,您去不去?”
“去。”苏棠只吐出一个字。
这一回,路就好走多了。
离开了那乌烟瘴气的驸马巷,穿过几条熙熙攘攘的大街,还没到地方,徐竹筱的鼻子先动了动。
“娘,好香!”
苏棠好笑地看了女儿一眼:“你是狗鼻子投胎的?”
话虽这么说,但眼前的景象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第5章
◎爹,娘,我想开个铺子……◎
这条巷子宽敞整洁,路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边的宅院虽然不是那种高门大户,但也都是青砖灰瓦,看着就结实气派。
巷子口就有不少卖吃食的小摊贩,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往来的行人衣着也体面了许多,多是些读书人或者小商贾,脸上都带着和气。
比起刚才那个鬼地方,这儿简直就是天堂。
张牙人领着他们停在了巷子中段的一户人家门口。
“到了,就是这儿,第三户。”
张牙人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厚实的黑漆大门。
院子不算特别大,但布局极其规整。
进门是个小院,种着一棵石榴树,虽然叶子落了,但枝干看着挺精神。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看着就暖和。
最妙的是,这宅子临街的那一面,原本的一间倒座房被改成了个小铺面,带个窗户朝街上开着,若是想做点小买卖,那是再方便不过。
苏棠一进院子,眼神就在那小铺面上停了好几息。
张牙人一直留意着他们的神色,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搓了搓手,报出了价格。
“这宅子原来的房主是个做绸缎生意的,家里遭了点难,急着用钱回老家,所以这宅子是急着出手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又比划了三个指头。
“原来这地段,这样的宅子,少说也得一百五十贯往上。如今房主急得火烧眉毛,只求全款现银,一口价,一百三十贯。”
一百三十贯。
这个数字一出来,徐青山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徐竹卿也是心里一沉。
他知道母亲当了镯子,有一百二十贯。
若是加上家里带来的散碎银两,凑一凑或许勉强够,但那样一来,家里可就真是一个铜板都不剩了。
“这也太贵了……”徐竹卿低声说道,目光里满是不舍,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
张牙人叹了口气,摊开手:“这位小相公,这真不贵了。您去打听打听,这州桥附近,带铺面的宅子,哪个不得这个数?要不是房主急着用钱救命,哪能轮得着捡这个漏?”
徐青山愁眉苦脸地看着苏棠:“媳妇儿,这也太……咱们还是再看看别的吧?刚才路过的那种稍微小点的……”
“买了。”
两个字,轻飘飘地砸在地上,却跟惊雷似的。
徐青山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啥?媳妇儿你疯了?那可是一百三十贯啊!全款!”
苏棠站在那棵石榴树下,神色平静得像是在买一颗白菜。
她心里哪怕在滴血,面上也不能露怯。
一百三十贯,确实是把家底掏空了。但她这双眼睛看明白了,这宅子不仅仅是个住处,更是他们一家在汴京立足的根本。
那个铺面,就是以后生钱的母鸡。
更何况,这地段的房子,从来都是有价无市,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