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变化。
祝念慈依然冷静而理智,对项目的手感并不生疏,但那种曾经那种对未来的热忱与野心,似乎已经熄灭了。
她现在处理这些工作,更像是在完成一项项必要的任务。
希望是错觉,Jen离开时这么想。
回帝都一周后,祝念慈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之前一个合作多年,关系不错的品牌方创始人,邀请她参加一个小型的私人晚宴。
她本想拒绝,但对方言辞恳切,又提及了一些行业内她错过的动向,似乎并非单纯叙旧。
思索片刻,祝念慈还是答应了。
再次出现在大众视野的第一场正式社交,祝念慈选了最不会出错的黑裙,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像是刻意要在衣香鬓影中将自己隐去。
服务生推开大门,里面已坐了几位熟面孔,谈笑声在她进门的瞬间,有几不可察的停顿。
她一一应对寒暄,客气而得体。
一杯杯酒浸到胃里,祝念慈的社交应酬才算得空。
肩膀突然被一阵微凉的穿堂风扫过,祝念慈身体不自禁缩了下,抬头看向再次敞开的门。
是裴以青来了。
男人气质比三年前更加沉稳内敛,那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仿佛已刻入骨髓。他目光淡淡的扫过全场,最后径直走向主位。
祝念慈不算惊讶,端起面前的水杯,缓缓喝了一口,压下喉间一丝莫名的干涩。
宴席在看似融洽的氛围中开始。
话题很快转向了当前最炙手可热的智能医疗。
几位大佬各抒己见,气氛热烈。
祝念慈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只是李总主动将话题引向她,有时询问她对欧洲市场相关的政策看法时,她才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久未应酬对她来说影响不大,依旧条理清晰,观点锐利,即便离开国内核心战场三年,祝念慈的视野和信息储备也并不脱节。
她说完,席间有短暂的安静。
这份安静让刀叉和餐盘碰撞发出的突兀碰撞声更加明显。
祝念慈循声望过去。
刀具和餐盘的两声磕碰清脆极了。
裴以青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目光才在今夜第一次,真正地落在祝念慈脸上。
“祝总的分析很精彩,”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不过,我有点好奇——”
他头微微一偏:“理论层面的推演固然重要,但真正落地,
尤其是医疗这种高壁垒,长周期的领域,国内的审批环境和市场生态,祝总真的觉得没问题吗?”
他身体前倾,脑袋搁在十指虚扣的手背上。
“祝小姐离开三年,对国内这套游戏规则的变化,还有多少手感?毕竟光有远见可啃不下硬骨头。”
这段话显然精心打磨过。
祝念慈脱离国内环境已久,极大可能已经失去了实战能力和对本土市场微妙变化的敏锐度。
裴以青在质疑她纸上谈兵。
晚宴上更安静了,所有人都听出了男人话里的锋芒。
但没有人有异声。
祝念慈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好奇,或许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她轻轻放下水杯,玻璃底座与桌面接触。“哒”,发出不轻不响的一声。
“裴总的问题很犀利。”祝念慈牵唇一笑。
“我离开帝都一段时间,确实需要重新适应节奏。不过,判断一个投资人的价值,或许不该仅仅以她是否一直身处某个特定地理坐标来衡量。”
祝念慈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重新落回裴以青脸上,不闪不避。
“一个人的能力并不会因为地理位置的改变而轻易消失。”
“是吗?”裴以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资本市场,最是健忘了。”
如今归来,祝念慈一切需要从头证明,而市场未必会给她这个机会。
胸腔里那股闷闷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裴以青话语里否定的意味像细密的针,扎得人生疼。
她脸上依旧看不出波澜,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最终还是祝念慈先错开了视线,结束了话题。
额角开始隐隐作痛。
她吃的很少,熟悉的精神压力带来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
裴以青一直盯着她,似乎想从她那双过于平静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别的情绪,
但不对话时,祝念慈连半分眼神都不分给他。
\
晚宴终于接近尾声。
祝念慈随着人流走出餐厅。
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因为室内暖烘烘的暖气和高密度的社交导致有些昏沉的头脑,连带着清醒了几分。
祝念慈没带司机,穿的又少,这样吹下去怕是要感冒。
“祝总,需要帮您叫车吗?”Jen低声询问。
她刚想点头,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送她。”
裴以青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他也没穿大衣,单一件西装,似乎感觉不到冷。
他手里拿着车钥匙,目光落在祝念慈脸上,话却是对Jen说的。
Jen一时有些为难,工作上作为祝念慈的心腹,他或多或少知道些老板和这位裴总的关系。
旁边还有几位未散的宾客,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这边。
祝念慈不想在这种场合下与裴以青拉扯,徒增谈资。
她沉默了几秒,对Jen微微颔首:“你先打车回去吧。”
得到许可,Jen识趣地离开。
裴以青扫了眼祝念慈,招手把助理送来的大衣搭到她肩上。
她一惊,动作带着颈肩缩了一下,侧头时脸颊擦过裴以青的手背。
首先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祝念慈竟是一愣。
于是脱口而出:“你换香水了?”
男人的手握成拳,拇指摩挲着指关节,眼底情绪复杂的翻涌,盯着她,并不开口。
祝念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言语上的唐突:“不好意思。”
她浑然不觉自己在越描越黑,缓缓解释,语气温吞,
“我只是觉得,好像都快忘记你身上的味道了。”
裴以青皱眉看她,似是不解,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怪谁?”
语调和他的味道一样。
辛辣的木质香。
……
“走吧。”裴以青率先向停车场走去。
祝念慈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高跟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有点烦。
停车场里光线昏暗,裴以青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祝念慈犹豫了一下。
裴以青看着她停下的动作,一手搭在车门上,侧头看她:“你真准备把我当司机?”
祝念慈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弯腰坐了进去。
车内很干净,熟悉的环境唤醒了某些沉睡的记忆。
裴以青绕到驾驶座上车,伸手调整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让暖风不会直吹到她。
祝念慈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第35章 新人
◎“三年前不告而别,怎么突然回来了。”◎
车厢里一片寂静。
这种沉默好像比刚才宴席上的唇枪舌剑更让人难熬。
祝念慈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
“新项目你看过了?”
最终还是裴以青先开了口,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
来了。
祝念慈没什么起伏的呼出一口气,淡淡侧过头:“粗略看了一下。前景不错,但落地的周期可能会比预计的更长。”
裴以青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周期长,意味着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更稳定的资金支持。”
他顿了顿,又补充:“不像短线操作,快进快出,赚一笔就走。”
指桑骂槐。
三年前祝念慈做空裴氏的手段凌厉,抽身迅速,确实称得上快进快出的典范。
“投资策略因人而异,因时而异。过去觉得合适的,现在不一定。”
“是吗?”裴以青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还以为,祝总一旦认定某种模式有效,就会一直坚持下去。”
祝念慈紧了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微微陷入掌心。
“人总会变的。”
她把他在宴会上扔给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裴总不也觉得,我离开三年,已经跟不上国内的节奏了?”
路口红灯,车子缓缓停下。
裴以青终于转过头,看向她。车内光线昏暗,男人侧脸被仪表盘的微光衬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很亮,像蛰伏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