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失去温度。
耳畔嗡嗡作响,Jen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清。
原来祝念慈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孤注一掷,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裴以青的家庭亲手将这份权势用来保护那个伤害她的人。
而这其中,是否也有几分裴以青的默许。
祝念慈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但她感受到了嘲弄与背叛。
她忘了,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
裴以青晚上回来时,敏锐地察觉到公寓里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祝念慈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客厅或书房,卧室的门紧闭着,他心头一沉,快步走过去,敲响房门。
祝念慈就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房门,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没有开灯,暮色透过窗户,将她笼罩在一片凄迷的灰蓝之中。
“小慈?”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祝念慈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让人心慌。
“他保释了。”
裴以青呼吸一滞,瞬间明白了这低气压的源头。
他眉头紧锁,快步上前,试图解释:“小慈你听我说,保释只是缓兵之计,不代表……”
“不代表什么?”祝念慈后退一步打断他,死水般的平静被打破,露出了底下汹涌的暗流。
“不代表他无罪?不代表你们裴家认同他的行为?还是不代表在你心里,其实也认为,这件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把它压下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有这么认为。”裴以青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保释是律师团队的法律策略,我父母那边有他们的顾虑和方式,但这不代表我认同林昌东的行为,更不代表我会放任这件事就此了结。”
“法律策略?顾虑?”祝念慈嗤笑一声。
“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法律策略,需要动用到你们裴家的关系网,去保释一个众目睽睽之下试图施暴的人?什么样的顾虑,比一个受害者寻求的公道更重要?”
她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在你们家人眼里,只要事情不闹大,不影响裴家的声誉,所谓的公道,就可以大打折扣。
只要把我这个麻烦安抚好,就可以把真正的问题掩盖起来?”
裴以青额角青筋微跳,被祝念慈尖锐的话语和否定刺痛。
“我没有想过要掩盖任何问题,我比你更想让他付出代价。但现实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事情的处理需要时间和方法!”
裴以青情绪也激动起来,
“你为什么就不能试着相信我?而不是一上来就给我定罪?”
他的声音大了些,但也仅仅只是大了一点而已,可平时听惯了他温言软语的人,一下就完全承受不住了。
“你们是一家人,留着一家的血,不是吗?”
话说出口瞬间祝念慈也是一愣,她并不想这样的。
才明白人被事情逼到一个极点,原来是会如此口不择言。
裴以青被这句话刺得生疼。
他单方面地输出着他的想法,他的努力,他的立场,试图让祝念慈明白事情的复杂,试图将她从极端愤怒的情绪中拉出来,引导她把事情看的更全面。
裴以青渴望她能理解自己夹在中间的两难,然后给他一点信任和耐心。
但谁来理解祝念慈呢。
冷静下来后,他忍下声低声唤:“小慈……”
祝念慈冷声打断他。
“别这么叫我。”
第28章 做空
◎“我很累了。”◎
自那场争执后,祝念慈与裴以青之间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诡异的平衡。
只是交流变得极少,偶尔的眼神接触祝念慈也迅速移开,仿佛害怕从他的眼底窥见一丝一毫裂痕。
林昌东被保释后回到了裴氏上班,只是官降一级。裴以青父命难违,把自己的公司合并到裴氏,并开始接手整个集团的工作。
祝念慈将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了书房那一小块屏幕前,她变回了那个在资本市场出手精准的投资人。
但这一次,她将目光投向了裴氏风头最劲,扩张最猛的业务板块。
祝念慈了解到,这个项目是林昌东没做完,交给裴以青收拾的烂摊子。
虽然项目实际估值不高,但确实是裴氏集团主力推动的,也是资本市场给予裴氏高估值的重要支撑。
过快的扩张速度,模糊的盈利模式,以及对资本输血的高度依赖。
祝念慈想撼动的目标不仅仅是林昌东这个人,而是支撑着他们那个世界运转的根基——
资本与声誉。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通过隐蔽的离岸公司和可靠的中间人,祝念慈联系了国际上闻名的做空机构和对冲基金。
同时,她也利用自己深耕行业多年积累的人脉和信息网,不动声色地搜集着关于这个项目的一切。
但裴以青何其谨慎,这个项目的弱点他再清晰不过,所以资料数据方面保护的密不透风,以至于一开始祝念慈的调查屡屡碰壁。
好在重金聘请的第三方调查团队,如同幽灵般潜入运营深处。
一些对裴氏激进扩张策略不满,和在内部斗争中失意的前员工,也在特定渠道地引导下,有意无意泄露着关键信息。
证据一点点汇聚,拼凑出的图景触目而惊心。
祝念慈冷静地分析着数据,只觉得唏嘘。
裴氏是家族企业,在裴父手里经营得挑不出错,但在裴父半退休后,像林昌东这样的蛀虫太多,以至于整个集团上下几乎千疮百孔。
可能裴父也意识到问题,这才要求裴以青把公司合并到裴氏,希望他能力挽狂澜。
裴以青的能力祝念慈再清楚不过,所以她要在裴以青修补好这些蛀虫之前,完成她想要的。
祝念慈小口啜饮着咖啡,直到裴以青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今天有什么安排?”裴以青突然开口。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漠然的表情。
“约了几个项目方聊后续融资,下午去基金那边开个会。”
裴以青便不再多问。
餐桌上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新闻早报的电子音。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叠在地板上,营造出一种虚假的温馨。
裴以青心下觉得烦闷,但他捕捉不到任何破绽。
吃完早餐,祝念慈先一步离开家。
办公室里,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
Jen将一沓整理好的资料轻轻放在她手边:“祝总,这是初步梳理出来的,关于裴氏新板块近三个季度的所有公开数据和部分渠道商反馈。”
“嗯。”祝念慈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
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速度不快。
数字和图表在她眼中掠过,一个个被拆解、分析、重组。
裴以青曾经教过她如何识别风险,如何评估价值,如何在一堆纷繁复杂的数据中找到最关键的那个支点。
如今,她把这一切还给他。
祝念慈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偶尔两人的一些温情片段会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像细小的针,时不时刺痛她一下,不致命却泛着绵密地疼。
每一次回想起这些画面,都像是在已经结痂的伤口上,再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手机屏幕亮起,是裴以青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祝念慈垂眼看了很久,才拿起手机。
【都可以,你定就好。】
/
时机终于成熟。
调查报告发布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慷慨地洒满整座城市,透过裴以青办公室的窗户,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消息如同精准投下的深水炸弹,在资本市场轰然引爆。
一击毙命。
报告长达近百页,数据详实,逻辑严密,图文并茂,直指裴氏商业模式上存在根本性缺陷,财务数据严重失真,市场溢价偏离基本面近百分之七十。
这份报告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整个裴氏集团的股价上。
开盘即暴跌。
恐慌性抛盘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股价曲线直线下坠,跌幅迅速扩大至20%,30%——
伴随着天量成交,流动性近乎枯竭。
裴氏集团旗下其他上市公司亦受严重拖累,市场一片哀嚎。
集团总部,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局。
电话铃、脚步声、高管们焦虑地呼喊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压力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裴以青正在主持一个视频会议,秘书仓惶地推门而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对着屏幕那头匆匆交代几句,便切断了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