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以青那天划清界限般的话语和动作反复在祝念慈脑海里重播。
她强迫自己投入工作,用无数会议、报告和投资案牍填满时间。
祝念慈下意识地回避一切可能与裴以青产生交集的场合,几个原本需要共同出席的会议和活动,她都找了借口推给下属。
但今天这场实在推不掉。
晚宴设在帝都最高端的酒店宴会厅。
水晶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祝念慈端着一杯香槟,与几位相熟的投资人寒暄着。
如往常一样,她看不出破绽,那种惯常的、用于社交的温和笑意依旧挂在脸上。
她知道裴以青会来。
主办方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很快,裴以青一身黑色西装出现在宴会厅门口,额前的碎发随意垂下,给他添了几分慵懒的贵气,
身边围着几个人,正笑着与他交谈。
他微微侧头听旁人说话,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
她刻意避着他,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在自己的社交圈聊着天。
但落在裴以青眼里,确是另一番意思。
祝念慈似乎完全没有受到那日不欢而散的影响,或者说,她根本已经不在意了。
所以裴以青看着她依旧如鱼得水的样子恨得有些牙痒痒。
酒过三巡,宴会气氛愈加热络。
祝念慈感到有些闷,找了个借口离开人群,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透气。
晚风带着初冬的凉意,吹散了她颊边一丝微热。
她扶着冰冷的栏杆,望着楼下城市的璀璨灯火,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
身后传来有些踉跄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
裴以青脚步有些虚浮地朝她这边走来,一只手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领带,平日里清亮深邃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氤氲的醉意。
看到露台上的祝念慈,他愣了一下,脚步顿住。裴以青醉意朦胧的眼睛看着她,像是有些辨认,又像是单纯在发呆。
祝念慈的心猛地一跳。
裴以青喝醉了。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空气仿佛凝滞住。他今天身上的味道变了,香根草混合着雪松和豆蔻随着夜风幽幽地送过来。
祝念慈第一个念头是转身离开。
可刚准备挪开脚步,裴以青却忽然朝前栽了下,险些摔倒。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手中的酒杯却脱手滑落。
“啪”地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露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碎片和酒液溅到祝念慈脚边。
她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不是退开一步躲避玻璃的碎渣,而是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的身形。
“你……”祝念慈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干涩,“没事吧?”
裴以青借着她手臂的力量站稳,半靠在她身上,身体沉得不行,他也不说话,
那双蒙着醉意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一呼一吸间倒是没什么灼人的酒气。
他闭眼,低头蹭着她柔软的长发。
祝念慈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想抽回手,却被他反抓住手腕。裴以青掌心滚烫,力道因为醉意而有些失控,攥得她微微发疼。
“裴以青,”她试图挣脱,语气有些慌乱,告诉他,“你喝多了。”
他终于发出一声含糊的音节,更像是无意识的呻吟,然后将更多的重量压向她,脑袋一歪,枕在了祝念慈的肩膀上。
“晕……”他在她耳边咕哝,带着平日未曾有过的柔软和委屈。
灼热的呼吸亲密无间地喷洒在脖颈上,激起她皮肤一阵剧烈的战栗。
所有试图筑起的防线,在这一刻变得不堪一击。
她做不到把他扔在这里。
最终,祝念慈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裴以青弄出了宴会厅。
毕竟是又高又大只的男人,运输过程实在艰难而狼狈,中途引来不少好奇探究的目光,而祝念慈只能硬着头皮,全部无视。
裴以青倒是很配合,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靠在她身上,大概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支点,脸颊总无意识地在她颈窝处蹭,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大型犬。
好不容易将他塞进车里,祝念慈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裴以青,你家住哪?”祝念慈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根本叫不醒他。
踌躇不过半分钟,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一路上裴以青都很安静,歪着头靠着祝念慈的肩,似乎睡着了。
窗外流转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长而直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此刻裴以青褪去了清醒时的疏离和锋芒,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
祝念慈目光却无法从他脸上移开。
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到了公寓楼下,又是一番艰难的折腾。等祝念慈终于把裴以青扶进自己的家门,扔在客厅沙发上时,她几乎累得要虚脱了。
祝念慈靠在玄关的墙上,平复着急促的呼吸,看着沙发上那个睡得毫无知觉的男人,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竟然……把裴以青带回了家。
祝念慈走过去,蹲在沙发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裴以青?要喝水吗?”
他没有反应,呼吸均匀深沉,似乎已经彻底睡熟。
祝念慈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回到客厅时,她发现裴以青换了个姿势倒在沙发上,眉头微蹙,睡得并不安稳。
她将水杯放在茶几上,迟疑了片刻,从卧室抱来一床薄被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蹲在沙发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睡沙发好像确实委屈了这双长腿。
但裴以青此刻看着意外地乖巧无害。
鬼使神差,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微蹙的眉心,将那点褶皱抚平。
指尖传来的皮肤触感温热而真实。她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泛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酸软。
她迅速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
不能再待下去了。
祝念慈逃也似的回到了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黑暗中,她手缓缓按上自己的左胸口。
而客厅沙发上,本该烂醉如泥的人,在卧室门关上的瞬间,缓缓睁开了眼睛。
裴以青静静地望着天花板,眼底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鼻尖萦绕着祝念慈身上温暖柔和的气息,鸢尾根和雪松的味道偏冷,却被奶油似有若无的甜美中和,显得优雅而礼貌。
裴以青小臂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小没良心的。”
第15章 日记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后果自负。”◎
裴以青是带着几分刻意的心思装醉,想看看她会如何反应。
他设想好了祝念慈可能出现的各种拒绝的说辞,甚至准备好了如何借酒装疯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此刻,裴以青被祝念慈的气息温柔地包裹着,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
那些算计和试探竟一点点消融了。
威士忌的后劲在此刻才真正翻涌上来,却不让人感到往日的烦躁和晕眩。
他下意识地拽了拽身上那床薄被,泛起些困倦。
客厅里祝念慈只留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昏黄,将一切轮廓都晕染得模糊。
他隐约能听到卧室里传来极其细微的走动声,然后是水流声,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祝念慈睡下了。
这个认知让裴以青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下去,变得异常柔软。
两人之间就隔着一扇门。
鼻尖萦绕的冷香莫名越来越清晰,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覆盖了裴以青的眼睛。
想要维持清醒的意志力节节败退,最终抵抗不住困意,竟真的睡了过去。
……
再睁开眼时,天光大亮。
明亮的阳光透过客厅的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陌生的环境让裴以青下意识地警惕起来,随即昨晚的记忆回笼。
他翻手看了眼腕表,已经九点了。
缓缓坐起身,揉了揉发痛的额角,余光撇见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不热了,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纸上字迹娟秀利落:
「早餐在厨房,自便。——祝」
公寓没人。
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祝念慈一直是这样,看似妥帖周到,其实已经在默默划清界限。
酒精后劲十足,胃里有些不舒服,裴以青打算去岛台再倒杯水。
经过一个房间时,他脚步顿住。
书房门敞开着,正对着门口的窗帘非常遮光,整个房间黑压压的一片。裴以青在门口站定,犹豫片刻,打算进去把窗帘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