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只是给孙岩如打下手,渐渐的书坊营生好起来,分店开的越来越多,孙岩如用人着急,就跟季挽林打了报告,将明月提拔为了二老板。
再后来,就以书坊为纽带,将当地的,邻家的读书人都揽活到了一起,日子尚安稳的那段时间,众人还有闲情玩儿些飞花令之类的游戏作乐。
孙岩如带的女学也依旧延续着,虽然学生没有男书生多,但好在逐渐增长,也有了一两个博采众长的好苗子。
二人带了个好头儿,又有季挽林做后盾,安远的仁者志士不再少数,这些人后来都去了周远铦的军中,跟随马良做事。
宝淑行笄礼之后,孙岩如为她取字“知微”,希望她聪慧通透,兼具女儿家的灵秀和读书人的审慎。
她算是明月和孙岩如共同带出来的学生,两个老师早一个月就为她的笄礼备好了丰厚的贺礼。
再过了没多久,二位老师就下乡办学堂了,季挽林划了田给他们作学田用,那处乡镇在安远的最东边,虽然远了些,却是祖传的好地方,风水好,聚气又聚才。
王又山和张不语开始攻打周远铦的时候,季挽林怕二人离得远,遇到不测难以及时搭把手,就书信一封,将明月和孙岩如喊了回来。
谁知道这三方力量争斗的如此厉害,隐隐有拉长战线趋势,战事休止的那一日远远的看不到头,两个人放心不下,今日一早就急着离开要回乡。
府上的人本想替二人打伞,送两位先生一程,被明月摆手推拒,他一手背着包,一手撑着伞,遮去了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因伞面像旁边倾斜,雨水顺着边儿滴滴答答的湿透了他的左肩。
明月颠了颠行囊,将其抱到了胸前。
“舍不得老师,怎么不跟着一起去?”季挽林撑着伞,和宝淑走在去农田的路上,二人脚边皆是泥泞,马车不可入田间,剩下的路只能靠二人的脚力。
“下次还会见的,知微不急。先生有先生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是要做。战事如此亟迫,我也想多做一些,不想耽搁战士们的粮草。”宝淑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女子,虽然依旧稚气未脱,却显出骨子里的沉着来。
“好!有我们知微这份心,粮草定然难不倒我们。将士们会得胜归来的。”季挽林夸道,摸了摸宝淑的头。
宝淑跟在季挽林的身后,等到了地方,见到了管事的,她便接过了伞,撑在二人的头顶上,雨水打在伞面上像细碎的鼓点,这轻微的隆隆声,渐渐的让宝淑漂浮着的因战事而不安的心静了下来。
她看着身旁一袭长裙的女子,带着水气的风吹动着裙摆,也让这道纤细的身影显得越发的削瘦。
似乎从李常春接了军令行军在外之后,季挽林本就不盛的食欲便越发的不振,好的时候一日还能用上两餐。
宝淑默默的将伞向季挽林那处倾斜,握紧了伞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随着前面交谈着的二人走着,放眼望去远处的农田,水稻绿油油一片,像画册上所绘的大海一般,以波浪之貌翻腾着。
快些长吧。
宝淑望着眼前的稻浪,在心里默念。风裹着雨丝吹过,稻叶摩挲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应和着她的心中祈愿一般。
管事的年纪不小了,老者弓着背,指着田埂边新挖的沟渠,同季挽林说着话,声音被雨声揉得发闷:“季大人放心,这几日雨虽勤,沟渠都疏通得利落,水涝浸不到秧苗。只是……只是北边运来的稻种,比往年迟了些,晚稻怕是要误了几日栽种。”
季挽林颔首,伸手拂开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指尖冰凉。
她顺着老农的手指望去,沟渠里的水正潺潺淌着,混着泥腥味的水汽扑面而来。“无妨,”她的声音清冽,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我已让人去聚义府调运囤粮,先补着晚稻的种子缺口。再者——”她语气稍顿,盖住了什么要点,缓缓说道:“定陶那边的粮道也算通了,不出十日,新种便能到。”
老者好似松了屏住的气,脸上如沟壑一般的粗纹泄开一道口子,“这就好。”
宝淑站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目光落在季挽林的脸上。雨势渐大,伞沿的水珠连成了线,季挽林的鬓角早已湿透,贴在脸颊上,更显得面色苍白。
她想起这些日子,书房的灯火夜夜长明,季挽林不是在看舆图,便是在核粮草账目,有时宝淑送去的热粥,搁到凉了,也没动几口。她不禁心想道:“若是李常春那厮在,或许还好说话些。”
“大人,”宝淑忍不住开口,声音轻轻的,“大人您该多歇歇的。” 季挽林转过头,看向她,微圆的杏仁眼闪着淡淡的笑意,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手掌也是凉的,却带着温润的力道。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远处的天际。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坠下来一般,远处的山峦隐在雨雾里,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季挽林再没说话,和老者确定了晚稻的相关事宜,便打道回府,书房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周远铦的快报估摸着也快送到了。
宝淑依旧默默的跟着她,她想起明月先生和孙先生临走前的模样,两位先生踏着泥泞,背着行囊,脚步走的快而稳。临行前二人说着,乡野间的学堂不能停,便是战乱,也要让学生识字,懂理。
她又想起自己的笄礼,孙先生为她取字“知微”,说盼她见微知著,明辨事理。那时宝淑还不能全然明白她的期许,只觉得这字好听,如今站在这片稻田里,听着雨声,听着季挽林的话,宝淑忽然就觉着自己明白了几分。
雨还在下,稻浪仍在翻腾。
同一时刻,在浔江城,一份详细的侧写呈上了桌案,老榆木做材料,打磨的平整的桌面上木质纹路清晰可见,左右两侧的火把跳跃着,时不时发出滋滋的声音。
“渔民?”
正位上端坐着的那个首领,一身盔甲血衣,脖颈处有一道蜿蜒而下的白色伤疤,此人剑眉星目,经过了灼日的暴晒,他皮肤黝黑,五指粗大,膀大腰圆的莽夫作态。
此人就是王又山。
“是。探子说是从山东来的,不知何时投奔的周远铦,天生神力所以才驾驭得了重比三石的巨弓,将张不语射于马下。”正位之下,是躬身行礼的下属。
“不必多言那个懦夫,让人一箭吓破了胆的囊货!”王又山嗤笑一声,满眼都是不屑的嘲弄,他随意地摆弄着手中的军报,嘴角嘬起一抹邪笑。
下属不敢接话,只低垂着头,徐徐说着周远铦军中的势力情况,和探子探查得来的那位极擅长使用弓的先锋官的信息,不知道他说到了什么,帐中气压越来越低,紧绷的像将要断裂的弓弦一般。
就在那位下属魂飞魄散、肝胆俱裂之际,王又山却忽的低低“嗯”了一声,旋即抬手虚按,眸光沉沉地示意他噤声。他指尖轻叩着案上的麻纸舆图,眉峰微挑,口中缓缓咀嚼着那几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为人纯善?性情冷淡、不近女色……容貌浓丽?”
帐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他捻着颔下短须,沉吟半晌,方才嗤笑一声,那笑声低沉沙哑,在帐中荡开,听得下属更是心头打颤,连大气也不敢出。
“杀我众多兄弟,收了张不语性命的这等人物,怎会是个性子冷淡的,”他又嗤了一声,连连摇头似乎是在嘲弄探子的天真和痴傻,“错了。”
越是这种面冷的人,心越狠。
第105章 三足鼎立(5) 他要让李常春一无所有……
无情之人, 最是有心。
夜色沉沉,寒凉的月光映照在深不见底的江面上,水光粼粼一派神圣的波光之景, 有鸟在叫, 叫醒了伫立在江边的主仆二人,亲随躬着身子,视线只能看到王又山的脚后跟,和那人漆黑的洒金蟒袍。
他适中落后于主子半步, 多一寸失礼, 少一寸失职。
如此有眼力见的亲随,深得王又山的信任,他无论去哪都带着这个仆从, 像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让自己对如今的至尊身份,有更真切的感受。
也是在昭告天下,那个当年任人大骂欺辱的小渔民, 早就翻身了。
如今!谁有我王又山尊贵?
没有人。
“安顺, 你可知那降住张不语的是何许人物?”
“这、这这, 这奴才怎么会知道呢,陛下真是高看奴才了。奴才若是有这识人的本事, 就替陛下在沙场冲锋陷阵的活儿,都是奴才义不容辞的使命。”
“你这奴才,”王又山无奈的摇头,心中却对他的恭顺很是受用, “罢了,忠心难寻,我知道你的心就够了,安顺啊, 此人可是从山东来的,和朕一样啊。”
安顺低着头,脑筋转的飞快。
一样?
陛下可不是北方人,作为土生土长的江南渔民,怎么会和一个北方的蛮人一样?
莫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