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彻底消灭仙盟,还需徐徐图之,诸君千万可轻举妄动,以免有坏大计。”
白袍人的话说得十分漂亮,但不知为何,桑兜兜听在耳朵里有一种阴冷之感,十分不舒服。
桌上其他人并不这样觉得,他们齐声应了句“是”,连谢英哲都收起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神色,低头应和。
桑兜兜对几人口中的计划十分关心,那所谓的“引火日”似乎就是指着百宗大比的最后一天,也是历史上谢英哲当着所有人的面揭露真相的那一天。
只是她原以为谢家是单独行动,才会在说出真相后被仙盟围杀,最后整个谢家被焚之一炬。但现在看来,明明有那么多暗处的人们在配合着这次行动,为什么最后出事的却只有谢家?
这其中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英哲。”
其他人陆续离开后,坐在主位的白袍人站了起来,向谢英哲和谢项云走了过来。
“师父。”谢英哲也站了起来。
桑兜兜猛地抬头——师父?什么师父?
这个白袍人是谢英哲的师父?
她屏住呼吸,竭力放低自己的存在感,白袍人的目光从她身上划过,仿佛一条千足虫从她的毛发上爬过。
白袍人眯了眯眼,伸手就要去抓桑兜兜,被谢英哲状似不经意的伸抬手挡住。
“师父。”他无辜地看向白袍人:“这是徒弟最近新抓的宠物,还没调教好,会咬人,您要是也想要,我给您另外抓一只?”
白袍人顿了顿,收回了手。
“你最近跟一个年轻人走得很近。”那人缓缓说道:“是叫青梧?那人天赋非凡,恐为你大比之日的一大阻碍,最好早点将其除去。”
谢英哲神色不变:“青梧?他不是我的对手。”
“师父请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搅我们的计划。”
“嗯,你心中有数就好。”
白袍人似乎信了他的话,又似乎没信,笑了笑,身后的几块冰墙被人打开,一个半人高的孩子走了出来。
谢英哲眼神一动,想走过去,又忍住了,垂下眼睫站在原地,等待白袍人的下一步指令。
“你兄弟二人许久未见了吧?来,瀛儿,和你兄长叙叙旧。”
那个孩子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看了一眼白袍人,又看了一眼谢英哲,眼神深处有一瞬间的迷茫,在白袍人的视线下对谢英哲做了个揖:
“兄长。”
谢英哲嘴唇一抖,声音微哑地应道:“瀛儿,你……”
他话音微顿,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白袍人笑吟吟道:
“英哲,你谢家有福气,这孩子的天赋远在你之上,有他在,何愁你谢家没有再复荣光的一天?”
谢英哲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衣领处的桑兜兜倒是和谢瀛对视上了,谢瀛的一双眼睛像两枚玉做的黑子,沉静静的,没有一点小孩的活泼好动,桑兜兜故意动耳朵给他看,他眼眸微抬,却没有多的反应。
这个人类幼崽好深沉哦。
谢项云连忙打圆场,三言两语将尴尬的气氛揭过,和白袍人进一步确定着计划的细节,留给兄弟二人更多的相处机会。
谢英哲在谢瀛面前半蹲下去,若无其事地勾起笑容:
“瀛儿,我是哥哥,还记得哥哥吗?”
谢瀛不说话。
“看你的样子,现在身体已经大好了?师父对你严苛吗?哈,哥哥我当年被训得可惨了……但瀛儿比哥哥厉害,肯定不会挨这么多训,对不对?”
谢瀛直勾勾地看着桑兜兜,并不对眼前的兄长投去丝毫目光。
谢英哲在这沉默中慢慢红了眼。
桑兜兜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她扭着脑袋看头顶的谢英哲,觉得他好像要哭了。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作为安慰,再扭回头就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当场吓得炸了毛。
谢瀛不知何时凑到了她的面前,几乎与她头抵着头,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好奇也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窥探。
“这是小狗,瀛儿喜欢小狗吗?”谢英哲摸摸桑兜兜的脑袋,又想摸摸谢瀛的头发,被后者偏头躲过。
桑兜兜觉得这么近距离的凝视让她有点不舒服,刚想动一动,就被谢瀛用手固定住了脑袋,她这才感觉到对方身上的体温完全不像一个活生生的孩子,简直跟这个房间里的冰砖没有任何区别。
她看着谢瀛用手按住她的脑袋,对她张开了嘴,森森白牙,像是要把她的鼻子给咬下来。
呜!
桑兜兜剧烈挣扎起来,万象罗盘从谢英哲的领口飞出来,狠狠给了谢瀛一个脑瓜崩,谢英哲也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护住怀里的桑兜兜,将谢瀛拉开些许。
谢瀛被阻止,也没有表现出愤怒的情绪,更没有心虚,仍然死死地盯着桑兜兜,徒留谢英哲一脸愕然。
他的弟弟,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边白袍人终于对谢项云的东拉西扯感到了不耐烦,重新走了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见谢英哲抬头看了过来。
“师父,我想让瀛儿在寨子里住上几个月。”
白袍人看着他,没有马上答应。
谢英哲惨然一笑,干脆撕开了几人故作轻松的和平表象,低声说道:
“师父,宗门大比之后,我活下来的可能没多少吧?为天下牺牲是幸事,英哲绝无退缩之意,只想最后再陪陪瀛儿。”
第202章 谢英哲
这话说得很直白,衣领处的桑兜兜睁大了眼睛,看见白袍人身后不远处的谢项云目光微黯,脸上似乎闪过几分痛楚。
谢瀛仍然呆呆地站在谢英哲面前,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也可能还不能明白兄长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袍人定定地看着谢英哲,桑兜兜分辨不出此人面具下是什么表情,但一定不是怜悯。
因为白袍人随后就笑了笑,说道:
“英哲这是说的哪里话?”
“大家为引火日准备了这么多年,你就笃定它会失败?笃定仙盟会对我们赶杀殆尽?”
“还是说,英哲对自己的身手就那么不自信?”
那人的话语最开始还轻飘飘地,如同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到后面语气愈发重,甚至隐隐含上了几分威慑之意。
桑兜兜觉得,此人对谢英哲说话的语气,比起对徒弟,更像是对属下。
冷漠,刻薄,不近人情。
如果是以往被师父这样训斥,谢英哲多半会低头认错,笑着把这事儿掀过去,假装自己从未提过这样的要求。
但这次他没有。
也许是谢瀛的目光太让他心惊,也许是胸前的毛茸茸给了他一点额外的勇气,他在巨大的威压下咬着牙没有低头,反而直视着白袍人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
“师父,您对英哲恩重如山,我必将竭尽所能做完我该做的一切,若当真不幸身殒,那也是我的命,英哲绝无半点怨言。”
“我只是放心不下瀛儿。”
白袍人慢悠悠上前两步,伸手拍了拍谢英哲的肩,低声说道:
“英哲何必多虑?”
“我是你的师父,也是瀛儿的师父,自然会尽全力保住你们,你兄弟二人以后见面的日子长着呢,何必执着于这几日?”
谢英哲眼瞳微颤,固执地说道:
“就这一次,师父。”
“让瀛儿陪我三个月。”
“如果……如果我以后不在了,至少让瀛儿知道,他曾经有个哥哥。”
听到这句话,谢项云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白袍人看了谢英哲许久,谢英哲也没有让步的意思,房中的威压越来越重,几乎到了让人喘不过气的程度。
桑兜兜在谢英哲的衣服中绷紧了身躯,几乎要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终于,白袍人退后了一步,伸手虚揽了一下谢瀛的肩,平静地说道:
“有你这样通情明理的兄长,是瀛儿的福气。”
他将谢瀛往谢英哲的方向轻轻推了推,意思是答应了谢英哲的请求,看着谢英哲的目光意味深长:
“你一向是聪明的孩子……可别让我失望。”
谢英哲已经及冠,被叫做孩子无疑是一种轻蔑,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谢英哲微微俯身,向白袍人行了个弟子礼,感激对方的应许。
说完这一切,白袍人离开了密室,谢英哲伸手去牵谢瀛,同样被入手的低温惊到。让人意外的是,无论他怎样动作,谢瀛都没有要反抗的意思,目光从桑兜兜身上移到谢英哲脸上,看得十分专注。
谢英哲强颜欢笑道:“怎么了,瀛儿,有什么话要和哥哥说吗?”
桑兜兜和万象罗盘都以为谢瀛不会回答,但出乎意料的,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谢英哲捂住他的手,试图帮他捂热些,对谢项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