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原来是陈仰在唤他。
曹竞回过头便见陈仰一脸鼓励地瞧着他:“就依王爷所言,将你方才探查所得,说来听听。”
“是、是,这走水气势不大,适才小的带着人排查,发现源头是三楼角落里那间房。”曹竞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向三楼,随后解释道:“那客人失手打翻了烛台。”
邬悯抬眼,曹竞指的那处已然烧焦看不出原本模样。
倒还真是巧合,若此次走水没有异样,陆文不会轻易回禀。徐嵘承和陈仰素来狼狈为奸,今夜再耗在此处,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陈仰适时出声,他后退两步看向徐嵘承,“徐老,既案情已然查明,想来客人也是无心之失,这便不是我们官府能管的事了。”
徐嵘承皱着眉,大抵还在为客栈走水烦闷,陈仰的话却没有反驳的余地,半晌,他终于出声:“雪夜寒凉,还劳王爷与太守走这一趟,徐某送送两位。”
邬悯轻嗯一声算作答案,陈仰自是也没有什么异议,福临客栈走水一事,便被这样重拿轻放。
可邬悯不是什么相信偶然的人,曹竞的一面之词岂能相信。
雪道无灯,陆文手上那盏堪堪能替二人照亮前路,萤火般暖黄,静谧却各怀心事。
“陈仰与那徐嵘承一前一后出来,两人间定有猫腻。”两人并肩而行,陆文侧头看着邬悯,说出心中思虑。
邬悯双臂一前一后井然安置,宽肩脊背挺的笔直,寒风和着雪打在脸上,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泰然应着陆文的话:“叫人去查,今日之事不是那么简单。”
陆文提着灯追问,“主子,依你看,这纵火之人会是谁?”
“警告意味如此明显,不是仇家便是他们头上之人。”邬悯扫了眼愈发下大的雪,不由得加快了步伐,“至于是谁,那便要看他们得罪了谁,又替谁卖命。”
***
交谈间,不知不觉已然到了王府, 夜已深了,除了轮值换班的侍卫路上便再无他人了,邬悯穿过一片安谧到了葳蕤院。
梅海披着寒风,簌簌蹁跹落下,他裹着大氅穿过,带起一片红蕊。
邬悯三步并作两步径直迈向门口,阿福还在照顾小君,守夜的婢女是两位生面孔唤做梨子和青水。
梨子本依着门窗打盹,一步步踏雪动静传进耳朵,她睁眼时,邬悯便已在眼前。她忙理了理身形,咳嗽着清了清嗓与青水一齐行礼:“王爷。”
邬悯微微颔首,轻嗯一声,随后问道:“王妃歇了?”
捕捉到那声细若蚊喃的“嗯”,梨子双眸止不住扑扇,压下那一抹僭越情绪,她答了邬悯的话:“回禀王爷,王妃歇了。”
邬悯察觉到她话语中细微的犹豫,剑眉紧蹙,想了想还是收回视线准备抬脚进屋。
梨子见他进屋的动作,脑中那非分之想便也止不住萌发,抿的发白的唇与搅成一团的手指窥得见她心里紧张。
得知并州来了位新王,州县自然张罗着翻新王府,府上一应丫鬟小厮自是也要更换。
她便是那时被选进来的,今夜还是头一次见着王爷,当真是犹如天仙般俊美的男子。
身量与脸庞都是顶顶好的,王妃也是个好相与的,她也不想要什么名分,哪怕在他身旁瞧着,也是好的。
眼下虽然夜深,可对于邬悯这样血气方刚的男子,自是算不得晚。
“王爷可要沐浴?”梨子自认有几分姿色,盥洗室烟雾缭绕,没几个人能把持住的。
邬悯闻言驻足回眸,若说方才心情谈不上好,那此刻他的耐心彻底告罄。
邬悯倒是不知,王府丫鬟竟还有这个胆子。
梨子陡然对上那双如墨般的双眸,心不由得一沉,因羞赧微红的脸颊也逐渐僵硬,呼吸越来发紧,直到再没什么勇气呼吸。
一旁的青水看的清楚,自觉便跪了下来,她面无表情伏地,心里晦气怎的和这倒霉鬼一同夜值。
邬悯心上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厌恶,梨子害怕得扑通跪地,正要求饶,他淡淡出声:“你若在此嚎叫,将王妃扰醒,那舌根子也别想要了。”
他的嗓音冷如冰窖,那一瞬,梨子觉得天寒地冻也不过如此。
见过那双几乎凝霜的双眸,才知道什么是胆寒。
有此一言,梨子连求饶都不敢,后来,她也不知自己如何被拖下去的。
此间事了,邬悯抬手捏了捏有些胀痛的额角,半晌,他复推门而入。
刹那间,温暖扑面而来。
静谧室内依旧唯余床角那抹昏黄夜灯,床边帷幔落下,遮挡算不得严实,旖旎得令人恍惚。
邬悯驻足,视线落在床头,宋乐栖大抵睡了。
盯了半晌他欲抬脚离开,却听珠帘细声入耳,“夫君去哪?”
回眸时,邬悯瞧见昏黄烛火处,一双素手悄然挑开床幔,旋即,方才说话之人露出半颗脑袋。
摇摇晃晃,一双蕴水灵眸俏生生地眨,活像是被叨扰了困意。
可邬悯晓得,她这是等到了现在。
宋乐栖见他站在原地,也不再卖乖,天太冷,从暖和的被窝坐起已经很是为难,此时再叫她下床是万万不能的。
于是她抬手叫人过来,还补了句:“夫君可否过来说话?这样很累的。”
即便两人离得远,她依旧需要仰首与之对视。
她的语气略带些娇嗔埋怨,邬悯却很是受用,勾了勾唇便抬脚过去。
步至床前,他轻轻俯身靠近问:“在等我?”
宋乐栖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住,下意识便屏住呼吸后退。
嘴里却是不诚实的反驳:“没有,我想问问走水的事情,这才没睡。”
这两日的并州似乎并不怎么太平,又是匪人又是异邦
今夜福临客栈走水,又不知要有什么祸事,她既担心邬悯,又挂念着在见闻所听到的东西,怎么能安稳入睡。
邬悯闻言顿了顿,品出自己几分多情意味勾唇笑了笑没说话,却拉远了两人距离。
他直起身,双手负立一副矜持模样,余光却落在那抹暖黄身上。
“说是有人失手打翻了烛台。”邬悯也不打算瞒她,动身搬了根矮凳在她身前坐着。
“打翻烛台?”宋乐栖讶然出声,这理由连她都看得出敷衍,“陈仰也去了?”
邬悯微微颔首,“去了,我到的时候,他同徐嵘承一前一后出来。”
宋乐栖对此也不见怪,却忍不住担忧:“他们还真是纠缠不休。那便不再追查了?”
邬悯不说话,她便止不住想,难道真是她杞人忧天吗?
宋乐栖不曾这样刨根问底问过什么,还是与她不怎么相关的,邬悯拧着眉问:“可是出门遇到什么了?”
宋乐栖惊于他的洞察力,她微微颔首:“夫君可知我那见闻所的作用?”
邬悯微微颔首,他对这见闻所是知又不知,知晓宋乐栖对其付出诸多心血,不知的便是它的作用。
“自是为了让我们不那么被动。”宋乐栖瞧着他,眼睛一眨一眨将想法娓娓道来:“并州并不富裕,可那些人也绝不会容许别人染指的,我不想你办事时处处被他人掣肘。”
宋乐栖语调向来软,邬悯却看的明白也听得清楚她语气中的坚定。
亮莹莹的双眸一眨起便轻泛涟漪,一圈圈,漾开他心底对人的冷漠与隔阂。
“嗯。”邬悯的嗓音低的发沉,灼灼视线动也不动的盯着宋乐栖,耐心听她讲。
宋乐栖说的格外认真投入,声情并茂时不时抬起一双玉臂比划,从构思到落地,关于见闻所,她一字不落的说给邬悯听。
邬悯是一位非常合格的倾听者,时不时轻声应答,偶尔点头,视线落在她灵动丰富的神情上没移开过。
半晌,宋乐栖终于说完了前因后果,一时间说这么些话,喉咙开始发干。
她没注意,顿了顿继续讲,却见邬悯起身离开,须臾后瞧他端了杯水回来,这才知晓,他这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宋乐栖心里再一次感叹她这夫君察言观色的本事,面上却不显,原因无他。
夸奖过多,便会叫人飘飘然。
是以,她微笑着轻声道了句:“多谢夫君。”便继续说来。
“有两日不曾出门,今日小君情况也好些,阿福照看她我也放心,便想着出门走走。”
许是冷到了,宋乐栖一边说一边拎起锦被往自己身上堆,不一会话没说句话,就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半张精致小脸和一双星眸一闪一闪的盯着他。
宋乐栖身体隐在锦被之下,双腿自然曲起,双手压在上头,下颌搁上去后歪头看他,说出的担忧:“今日在见闻所,我去时,掌柜的按例给我看了册子,里面不过也是写百姓换来的日常琐碎,可偏生里头有一句,令我很是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