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时间总是非常短暂,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四十分钟,第一期节目即将结束。
“我是主持人陈昭,代表海隅食品厂全体员工,向远在江省海县海东镇海隅村的家人朋友们提前道一声晚安。同时,周四晚七点,我在这个频道等着与您再遇。”
陈昭的最后一句话落地,食堂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海隅村打谷场亦然。
他站在收音机旁,享受着属于他的荣誉时刻,随后朝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之后,每周二、四、六晚收听他的频道,成了厂里人的一项固定节目。
端午节假期结束,全场复工,第二季度新品计划提上日程。
与此同时,对于初月极其不利的舆论开始在市区里发酵。各个单位陆续有人发出质疑,认为她不够资格入选,要求公布选拔出国名单的全过程。
科教组对此没有任何回应,而是紧锣密鼓地筹备年底科技生出国的事。
厂长办公室里,葛泰、方卓以及杜生的几名手下板正地站在桌子前,等待于知乐的指示。
于知乐挂断电话,抬眼看他们,说:“鱼儿咬钩了,开始撒网。”
一行人齐齐点头,随即离开办公室。在食品厂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葛泰和方卓悄悄离岗了三天,又悄然复工。
他们复工的第二天,科教组公布第一批选拔名单的选拔考卷,顺带公布了第二批出国留学的名单。
不出半天,质疑的声响就小了一半。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名字已经被记录在一份名单当中,并随着大量的照片证据提交到他们上司的桌面。
六月下旬,京市的气氛再度变得紧张。各方暗流涌动,很多部门悄无声息地进行了一次换血。
于海清和她的朋友们约了于知乐三人在京瑞饭庄吃饭,为于初月举办践行宴。
苏女士浅抿一口果汁,举杯祝贺道:“这回,你们真是打了一场漂亮的仗。原本他们还能当当缩头乌龟养精蓄锐,现在全员西北大团聚。”
“逾越规矩的下场就是这样。”于海清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他们当初做伤天害理的事时,就该预料到有这一天。”
“别提那些晦气的人了,聊点别的。”张香茹说。
秦女士和祝女士附和,将话题往别处带,气氛逐渐变得轻松。
宴席过半,她们点了一壶黄酒,个个喝得脸颊染上浅粉色。
“乐乐,你很聪明,也很有手段,想不想来跟我混?”苏女士喝得多,有点醉了,走到于知乐身边,搂住她的肩膀,“认我当干妈,我带你闯世界。以后肯定能比周岳生那小子混得好,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他也不敢吭声。”
于海清嗔她:“你要当着我的面抢人?她要进系统,也应该由我来带。”
她没有开玩笑,在听到于知乐计划的时候,她就有这个想法,她觉得于知乐很适合走这条路。
“苏姨、于姨,你们别打趣我了,我哪有这样的能力。”于知乐自然看得出她们眼里的认真,婉言拒绝,“我也没有这样的心性,还是更合适发展副业。”
这是于海清预料之内的回答,她笑着说:“如果耐心等两个放长线钓大鱼的你也算没心性,那什么样的人算有?”
不过,她也是调侃,很尊重于知乐的选择,没再提这方面的事。
苏女士亦然,之后话题便落在了九月出国的于初月身上。几位长辈虽然没有出过的经历,但向其他人打听过,轮流叮嘱她注意事项。
“知道了,我一定会注意的。”于初月说。
弯月爬上树梢头,这场聚会才结束。
周岳生来接于知乐,葛泰接张文心,而于初月则回于海清和张香茹家。
快回到家时,于知乐摇下车窗吹风,被吹得昏昏沉沉。她突然想到苏女士的话,脑海中冒出两个小人,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周岳生问。
于知乐哼哼两声:“想着要怎么在你头上作威作福,就算不比你混得好,也能啊,对吧?”
周岳生知道她醉了,停车,探身要关掉她那侧的车窗。
“不准关!”于知乐喝道,扯开两颗扣子,“我热,我要吹风。”
周岳生只能应承,重新启动车子。车速较此前快了不少,两人很快回到家。
到家时,于知乐已经睡着,嘴里还嘟囔重复在车上说的话,直到周岳生兑好温水端进卧室,她还没有听。
“是不是?”她眯蒙着眼,抓住他的手指。
周岳生连声应是,柔声哄她睡觉。
她还不依不挠,周岳生只好单手行动。所幸温热的毛巾让她疲累的肌肉得到放松,绷紧的神经也随之放缓,她很快堕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醉酒时的记忆在她清醒的瞬间就席卷大脑。她想起胡说八道的荤话,翻身将头埋进枕头,捶了两下床。
周岳生站在门口看了全过程,嘴角微微上扬。他才开口,于知乐就钻进了被子里。
他走到床边,隔着被子抱住她,低声打趣:“于厂长,要不要试一下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无论是哪种意义,我都很乐意接受。”
“你,今天都不准说话。”于知乐捂住他的嘴。
周岳生轻笑出声。
作威作福这个词语,如同小狗这个称号,成为两人互相调侃的小笑料。
愉快的周末时间眨眼即逝,周一的于知乐又成了几百人的于厂长,有条不紊地安排厂里的生产任务。
陈昭的节目播了二十几期,于初月出国的日子悄然而至。
大队长和妻子带上全副身家,从海隅村赶到京市,来送她。
于初月看见扎得整整齐齐的毛票,红了眼眶,说:“哪有人在英国用这些钱的,你们快收起来。我是公费留学,国家会给生活费的。”
大队长憨笑出声,没有开口,眼睛也红得不像样。
于初月环视一圈来送她的好友,目光最终停留在于知乐和张文心身上,说:“等着我回来加入咱们的长远计划。”
于知乐二人同步点头。
最后,于初月抱了抱秦云柏,说:“我在英国等你。”
秦云柏加大了拥抱的力度,直到工作人员催促,才松开手。
于初月朝飞机走出,没有回头。
舱门关闭,螺旋桨转动,飞机滑出跑道,离开地面,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
一行人在原地仰望天空,很久之后才离开,又投入奔流不息的日子。
九月到十二月,发生了不少事。陈昭的电台节目大受欢迎,远洋队满载而归,于白薇又为他提供了不少素材。
海隅食品厂三个季度的新品都顺利上市,并且销量可观。厂里的各种设备也随之升级,生活愉快的大家更有工作劲头。效率提高。
时隔三个多月,于知乐、周岳生等人又来到熟悉的机场,这次送秦云柏出国。
这次送别更为沉默,秦青夫妇只沉默地拍拍儿子的肩膀。
秦云柏坐上出国的飞机没多久,大家迎来了1973年的春节,海隅食品厂的人照常举办新年晚会。
过去一年,厂里效益稳步攀升,厂里娱乐设施也随之升级。
下半年,厂里的文化室多了一些乐器。吸引了很多人跟着会演奏的知青们学习,其中不少人一直坚持学习,到年底已能演奏一些小曲儿。
因此,今年的节目类型更丰富,年会现场更加热闹。
许久未见的杜生也出现在礼堂,看着有声有色的晚会,他不禁回想几个小时前看到的财务报告和驻京秘书汇报的种种。
“尽管还没
到属于你的时代,你也能搅动风云。”他不由自主感叹,“我的眼光还是狭隘了。”
于知乐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舞台,应道:“今年倒是您的时代,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执输行头惨过败家[1]的意思。”
杜生反应了几秒,才知道她在说哪句俗语。他笑了笑,紧盯着舞台背景中的“1973年”。
时间飞逝,日历由厚变薄,再由薄变厚。
礼堂舞台背景的红纸上的数字从1973变成1974,再经过两次变更后,时间悄然来到了1976年。
第205章
京市五月的清晨,天气温和舒适,空气清新宜人。
尽管是休息日,海隅食品厂众人还是起了个大早,穿上自己最体面的衣服,在工厂大门集合。
“人都到齐了,可以安排站位了。”张文心合上员工名册,走到齐二身旁。
齐二点头,开始扯着嗓子引导不同身高的人去到指定位置,让队形呈梯形排列,确保所有人能完整地出现在取景框中。
所有人按照他的指挥挪动脚步,站定后保持笔直的姿势。
“别拍!我!我还没到呢!”齐二在三脚架前对焦,陈昭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跑近。
于知乐朝他招招手,说:“快来,别耽误时间了。”
陈昭在她身边坐下,擦忙擦去额前细汗,调整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