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声响的张家人出门查看,与他们迎面碰上。
“张海雁,把卖工作的钱和缝纫机拿出来,否则我就闹得你们张家人没有脸面在海隅村活下去。”张翠花摆弄着挂在胸前的锣,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张大哥呸了一声,说:“你们做梦,工作是我妹妹考上的,缝纫机的钱票是我家出的,你们有什么资格要回去?”
“好,好,好。”张翠花胡乱地敲了一阵锣,又拉长调子重复那几句控诉的话。
她还想唱第二遍,被张老头抬手制止。
“亲家,你是体面人,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事情闹大对你们是没好处的。”张老头做作地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暗戳戳威胁,“而且,这事闹开了,你想再给她找婆家,可就难了,到时砸在手里,可怨不得谁。”
“谁是你亲家?别在这攀亲道故。”老支书抬头扫了他一眼。
“给不给钱?”张老头被这么一哽,直接撕破了脸皮,“哼,到时要嫁到大山去伺候几兄弟,可别怪我。”
说话时,他特地压低声音,浑浊的双眼里闪着精光。
老支书盯着他看了一会,一拳砸中张老头的鼻子。
他在远洋捕鱼队干了大半辈子,因为心脏痛退下来的,力道虽比不上从前,但打一个瘦弱同龄人还是绰绰有余。
张老头往后连退几步,鼻子流出血。
张翠花被吓得目瞪口呆。
“爷,厉害!”张文心跳了起来。
旁边的小孩拍手叫好:“风爷爷,厉害,厉害。”
“啊,老头子,你没事吧?”张翠花尖叫一声,伸手去扶他。
张老头拂掉她的手,恶狠狠地说:“敲,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海隅村的支书打人!”
张翠花用力地敲起了锣,发出刺耳的响声,让方圆五公里外的人都听到了声。
“海,嗝,隅村,嗝,的,嗝,支书,嗝,打人了。”她莫名开始打嗝。
声响逐渐把地里的村民们吸引了过来。
“打,嗝,打人,嗝,了。”张翠花喊起来很费力,直喘气,“张海,嗝,雁,嗝,你个,嗝,破,嗝,鞋。”
“这唱的什么啊?难听死了。”人群中有人大喊。
其他人纷纷出言附和。
张翠花二人被气得脸红脖子粗。
张老头说:“你们的支书打人!”
“嚯,风叔宝刀未老啊。”
“不愧是风哥,真有当年当远洋队队长的风范!”
“风爷爷,真厉害。”
大家的反应出乎两人的意料,心底憋着一口老血。
“张海雁生不出孩子,不孝顺婆家,她还偷偷卖了工作,把钱拿走了。”张翠花一口气骂了出来,“她还离了婚,就是个不吉利的破鞋,和她来往的要小心了。”
经过张海梅的宣传,全村人都知道了海隅村在省城报纸上被评为进步村的事。
她还给大家复述了文章的内容,说省城报社的干事夸大伙思想进步,是时代的领头羊。
于是,众人齐齐露出鄙夷的眼神。
“还说是城里人呢?思想怎么这么落后?”
“离婚又不是什么大事。报纸上都说了,树挪死,人挪活,说准是你家风水不好,才让雁子生不了娃。”
“就是就是,我们是进步村,风水不知道多好,肯定是你们拖累她了。”
张翠花和张老头一听,直接傻眼了。
大家一人一句就往他们身上砸,唾沫星子都快把两人淹死了。
“你们,乡下刁民。”张翠花被气得受直发抖。
张老头满嘴苦涩,心底后悔不已。
下一秒,汽车的声音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一辆吉普车朝张翠花夫妻疾驰而来,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第109章
张翠花夫妻二人听声回头,被吓得瘫坐在地。
吉普车在离两人半米处刹停,扬起一片黄尘土。
四道车门同时打开,前座的两人快速窜出,钳住张翠花和张老头的手臂,把他们摁倒在地。
“你们是谁?捉我干嘛?应该捉张海雁,她偷我们的钱。”张老头不断挣扎,“捉她,捉她啊。”
张翠花尖叫着让身后的人松手。
宁谭走近,将工作证依次怼到两人面前,说:“武装部宁谭,我们接到可靠线报,怀疑你们是敌特,要把你们带回去调查。”
“我,我们不是。”张老头挣扎得更厉害了,脸都磨出血了。
宁谭没听他的狡辩,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先铐起他们,押上车。
武装部二人办事雷厉风行,也吓了其他人一跳,回过神的村民们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佩兰姐没事,你们不用担心。”宁谭在陈昭口中得知了于家人要提早去省城的原因,上前解释,“不过,我下午有空,五点来接你们。”
“好,谢谢。”于知乐松了一口气。
彼时,陈昭看着被绑在车顶的自行车发愁。
宁谭喊道:“小六、小七,帮陈知青把车弄下来。”
“是,老大。”两人叠声应道。
同时,一人小跑借力跳上车顶,解开绳索,另一人则与陈昭一起接车。
自行车被卸下后,宁谭三人当即上车,离开。
老支书沉声道:“没事了,大家都回地里上工吧。”
人群逐渐散开,经过张海雁身边时,有人安慰,有人叮嘱,有人活学活用听来的词语。
“雁子,你可别把那两个人的话听进去,这是落后的思想。”
“对,我们现在可是省里有名的进步村,不行有这种想法,让外人知道了,丢脸的可是我们。”
“就是就是,你要时时刻刻记住我们是领头羊,可不能被这两个害群之马带偏。”
离婚以后,张海雁只在大集出过一次门,当时大家忙着与邻村的人讨论副业的事,没空关注她。
没曾想,村里人的想法已经与从前截然不同。
“我知道了,我一定不会拖累大家。”她眼眶发红,声音哽咽。
二婶娘拍了拍她的手,劝道:“多点出门,有谁敢说你闲话,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扇他嘴巴子。”
张海雁眼角泪花闪烁,点了点头。
众人离开,原地只剩下张家人、于知乐和陈昭,气氛处于静默状态。
“小姑,你还想分家吗?”张文心看了看家人的表情,突然发问。
张海雁连连摇头,说:“不分了,爹娘,对不起。”
“你个小妮子。”张奶奶的手高高举起,却轻轻落在她的身上。
张大哥笑呵呵地说:“妹,我们永远是一家人,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让他们给你养老。”
“姑,我们给你养老。”张家三兄弟齐声说。
三人还傻愣愣地举着打架的家伙,被文柔提醒才放下。
张海雁看向老支书,老支书别开眼。
“大金,把锣捡起来,放到大队部的仓库。”他背着手,朝院子走去。
张大金朗声应道:“好嘞!”
走出一段,老支书转过头,清了清嗓子:“愣着做什么?还不回家?”
“好。”张海雁连忙擦去泪水,跟上他的脚步。
于知乐拉住张文心,说:“你有空问一下小姑的打算,如果暂时没有计划,我想让她教副业组的人识字。”
“成,我等会就问她。”张文心想了想,觉着这是好事,“等你从省城回来,我们就组织大家学习。”
“那我到时带些旧报纸回来。”于知乐应道,“还要准备些铅笔和本子。”
她还想去书店和
废品站淘一些书,到时在副业组的院子弄一个图书角,供大家阅读学习。
“还要带一盒粉笔。”张文心补充道。
两人讨论了好一会,把暂时想到的东西都列了出来,才各自回家。
陈昭推着车子走在于知乐的右侧,小嘴叭叭地讲着骑车在镇街道狂飙的经历,他还险些撞到了一个孕妇。
“虽然她说没事,但下回见到她,我得道歉赔礼。”他现在说起那一幕,心还是嘭嘭跳得厉害。
于知乐问:“她长什么样?到时我也给你留意一下。”
“她手腕上有一个胎记,很像小鱼儿的。”陈昭回忆。
小鱼儿?于知乐大脑闪过一张脸庞,又摇了摇头,对方这个时候应该在省城才是。
“乐乐。”张文心突然朗声喊她。
于知乐转身望去,只见张文心站在门口,双手呈嘴边呈现出喇叭状。
“你玩得开心点,不用担心村里的事,也别记挂别人。”她喊道,“好好玩,开心地玩。”
她是平常与于知乐接触最多的人,很轻易就能看得出她一直绷紧脑里的弦。
于知乐没说话,只朝她招了招手。
被张文心这么一打断,方才的话题就结束了。
“姐,下午也能跟车去镇上吗?”陈昭抓了抓头发,“我奶给买的自行车,今天可以去取了,我把这事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