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行看着梁承禄,眸色冰凉,面容冷硬。
梁承禄闭了闭眼,妥协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牵扯我的妻儿……”
“你不需要说这次的事情,左右不过想杀了我们之后,你带着分堂脱离总堂,彻底投靠胡一雁而已。”
周立行没兴趣听背叛者的自我辩白,“你只需要告诉我,阿涅和石娃子为什么在这里,三刀凉她们去哪儿了?”
“我要是知道阿涅在这里,我就不会带你们来这里了……”
梁承禄也是无奈,他原本是打算等大家都晕了再悄悄咪咪地动手,保证万无一失。
哪知道阿涅的出现,让周立行警戒之后直接动手,一切超出了计划外。
“我确实向干亲的寨子透露了三刀凉她们的行踪,可是他们原本是答应我,只动三刀凉的……”
梁承禄真觉得倒霉透顶了,一切的一切,都是三刀凉惹出来的。
若不是三刀凉杀了他干兄弟,那边的家支也不至于来威胁梁承禄。
他以为对方只找三刀凉报仇,哪知道,一步错步步错,他们劫走了紫苏一行人,把阿涅和石娃子一起给卖了。
然后他们以此威胁,让梁承禄上了胡一雁这一条船……
梁承禄是后悔的,但他若是重来一遍,在干亲家族的斥责和逼迫下,他还是会选择干亲家族,不会选择三刀凉这个疯婆子。
阿涅在一旁开口了,“哥,我们被另外一群人伏击了,有汉人,有夷人。他们还抢了一个商队的所有财物和人员。我们被分开卖了,我和石娃子卖到了隔壁村寨,然后又被头人给……带回了这里。”
在阿涅的讲述中,周立行等人得知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三刀凉和阿涅等人走出去没几日,还没有完全离开会理的地界,便遭了一群人抢劫。
其实三刀凉也算机警了,知道一行有三个女人,都没有单独上路,而是跟着一个商队在走。紫苏擅长与人打交道,一路上那商队也挺关照他们几人。
然而,那劫匪是有备而来,人数众多,埋伏在高处的人备有枪支,远远地便打死了好几人,然后又是骑着滇马冲散了商队的镖师,最终把所有人都绑了带走,货物也全部被马驼走。
三刀凉因反抗的时候杀死了两个劫匪,被一枪打伤了腿,若她是个男人,此刻应该是直接被灭口了。但因为她是女人,还会说夷话,就算以后跛脚也能生孩子,所以被当成了重要财产。
紫苏、小杜鹃是一个是中年女人,一个是少女,她们被分开带走。
男人们也被分成了几只队伍,扒光衣服挨了一顿毒打后,再用粗糙的麻绳绑起来拉向不同的方向去卖掉。
阿涅和石娃子是被隔壁村寨买下的,那里的白夷们思想更传统,他们甚至出钱专门去凉山里请来一位孀居的老妇人供养,只为村寨里有尊贵的黑骨头。
同样,他们对待买来的娃子,用的也是传统的对待方式。鞭打,只给最简单的食物,不允许进房屋睡觉,从早到晚地干活。
“……隔壁寨子来这边打冤家,这边的曲诺们更勇猛,反过来把他们村寨给洗劫了一番,抢走了马匹粮食,还有我们这些娃子……”
阿涅想起来也是庆幸,这个村寨的头人有汉根,不排斥和汉人打交道,思想比较开明,不像隔壁村寨的,崇尚传统等级制度,完全不把呷西和娃子当人看。
虽然在两个村寨都是当娃子,但阿涅和石娃子在这边能吃饱,有衣穿,还能和呷西们一起挤着睡在屋子里,能活个人样。
“我们在滇西老家的寨子里,虽然也有头人和勇士,有种地的和打猎的,地位虽然有所不同,但大家都是族人……”
阿涅掀开石娃子的衣服,展示他身上的伤疤,短短几个月,石娃子身上多了许多鞭伤留下的疤痕。
周立行最后问了梁承禄一句,“齐高杰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梁承禄不吭声。
周立行知道,肯定多少是有点关系的。
如果是这样,那梁承禄真的是毫无作用了,周立行抬手想给他一个痛快。
“小八爷手下留人!这个梁承禄,还是交给我们吧!”
许知武赶紧拦住,“我们有用,他跟胡一雁有勾结,胡一雁背后必定还有人。”
周立行目光灼灼,手指慢慢握紧,“死罪不可免。”
许知武点头,神色严肃,“放心,相信我。”
说完,他抬手开枪,将那之前动过手的两人当场打死,他的手下也死了一人,先报了这个仇再说。
第50章
周立行隐约感受到林人梅的栽培之意。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既是答应了林人梅要为他做一件事,便一定会去做。
不过,他深知自己并不是林人梅的核心成员,于是留下后也谨言慎行,默默地听着,不敢发表意见。
“林参谋,你千万不能带队去。之前这里的县秘就是出城在外挨了冷枪,被打死了。”
“让我去,怕锤子,我多带点人,带枪!找个近便的地主家里,先把人给绑了,然后让他给我指认一处烟苗地,我铲了就走!”
那男人三十左右,名叫许知武,长得虎目宽颌,此时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兵味重得很。
林人梅摇头,“这摆明了是圈套,去了必然被伏击。枪?你有,他们也有,不要冲动。我把你们带到这里来,不是让你们轻易送死的。”
大家都知道,只要出了这高墙保护的县城,不走官道,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更何况,胡一雁绝对没安好心。
“最近从四川那边来了些人,住在胡一雁那里。我看那些人,行事风格颇有些像中统的。这次让我们去铲烟苗的局,怕不仅仅是胡一雁布的。”
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颇有些忧虑。
林人梅点头,“中统也好,军统也罢,只能见招拆招了。西康是咱们军长最后的自留地,我们决无可能再退让。”
“其实我们只要出了城,必然就会有人来跟踪。不如趁此机会引蛇出洞,直接灭了他们。”
另一人思考片刻,提出建议。
“但现在大部分本地势力都是站在胡一雁那边的,他们的眼线多,怕是抓不完。胡一雁名义上是四川那边派过来任的县长,但凡他还在,都是后患无穷。”
周立行听着,玩笑一般地开口,“要不,我半夜摸黑去毙了胡一雁?”
众人一顿,纷纷摇起头来,甚至有人笑出了声。
林人梅也摇着头,耐心地解释,“立行,这不是杀一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
“现在这个局面,是我们西南本地军队势力和老蒋的中央军势力的一种平衡。”
“老蒋染指西康之心不熄,死了胡一雁还有张一雁王一雁。死一个县长,会引来更多的人,比如打着调查旗号来的中统军统,反而是给了老蒋深入西康的理由。”
“在这个抗战的节骨眼上,我们不能轻易打破平衡。”
“江湖堂口一场生死场就能解决很多问题。军政争斗不是江湖意气之争,我们更需要全盘考虑如何处理问题。”
周立行有点理解林人梅所表达的意思,没再做声。
他想到了忠义堂那几个老辈子被自己逼得愁眉苦脸的样子。
不同的是,自己疯起来不要命的闹一场,24军和88军调停一番,忠义堂就能退股。
而这小小一个县城,却有如此多势力盘根错节纠缠,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不敢轻举妄动,要铲个烟苗都能如此复杂。
最终林人梅决定,以略高于市价的钱,去找一家信用好的士绅,除了赔偿,还辅赠粮种,给他们买一处烟苗来铲。
若是这个方法能稳妥处理,那之后的禁烟也可以按这个方式慢慢推进,至少能把平坝处的良田慢慢换回粮食耕作。
周立行恍然大悟,突然理解到了平衡之道的涵义。
有堵有疏,有消有长,欲取必予,不能只是一味禁烟,还得给靠种大烟为生的人其它出路。
他要让忠义堂彻底禁大烟这门生意,就还找到一条比烟土生意更赚钱的路。
然而这种信用好、不怕得罪县长的士绅,周边怕还不好找。
大家又陷入了僵局。
“我们分堂定了一批烟苗,不如趁此机会去铲了,赔的钱给分堂抵账。”周立行在边上磕着瓜子,笑嘻嘻地开了腔。
众人大喜过望,只有林人梅提问,“梁承禄能同意?”
周立行笑得狡黠,“本来我就要在分堂禁烟土买卖的。你们再拿着钱和枪让他铲,他能不同意吗?”
众人一听,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而林人梅也表示了感谢,“小八爷,此事虽是你主动提出,但也算是我的委托。多谢了!”
他这意思,是抵消了之前的约定,以后不会再以之前帮忙救人的事情,请周立行去做其他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