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厅尽头的编钟声响起,音色错落有致,时而玲珑时而厚重。似雨水滴滴敲打湖面,却绵延出分外悠扬的涟漪。
亲近之人纷纷呈上生辰礼,姒玉最先收获的,是来自姒英赠予的一处占地广阔、风景秀丽的行宫。
姒淮则给姒玉送了一大串钥匙,据姒英在旁边插话,这些都是姒淮珍藏的各类库房的钥匙。
已是安国娘子的文葭献上了新酿的青提酒,以及她的铺子内无限畅饮的票券。姒玉有月事在身暂时只得轻抿一小口,却也品出此酒清冽甘甜,令她意犹未尽。
文葭来到瑶城后仍旧不断尝试新的商路,她近来迷上了做饮子,青提酒便是这段时日最为得意的成果。
姜峤笑容满面地捧来厚厚一本法典,告诉她今日也别忘了课业,过后才递出可以入姜家藏书阁畅通无阻的令牌。
邹芙与严凤霄送的都是她们自行整理的兵书手札,吓得严凤霄连连道那自己的真是不够看了。
游连卿的礼物是枚可以防身的机关手环,新识得的诸位好友包括姒璇,也都送上一看便花了心思的贺礼。
而宿明洲将头回练武道出的承诺提前兑现,亲手为她打造了一把软剑——亲手铸剑一事还是邹芙揭秘的,邹芙难得调侃徒儿,说她闷声不响地缠了肃鹰营中的铸剑师许久,打废了不少铁,给人吓得后来见到她就要跑。
虽然姒玉现下还用不了,但她兴致冲冲地抚摸过装着软剑的盒子,为它取名“回雪”。
……
席间还有臣子向她敬酒或茶饮祝福,姒玉以热牛乳代之,与她们一一回敬。
很偶尔的,在品尝佳肴的间隙,她也会将目光投至远处宫中郎君落座的席位。
今日她允准裴臻前来出席,他就坐在角落的位置。每次望过去,都能与他对视上,也不知悄悄窥视了多久。
每次对视后他都会垂下目光,再次望过去却仍旧不会落空。她觉得有些好笑,将“抓捕”当作乐趣。
姒英注意到女儿的小动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终于看清楚了这个被女儿从牢房中捞出来两次的裴氏——确实有几分天姿国色。
不动声色地在二人间来回打转,姒英仍然怎么看裴臻怎么不顺眼。
可她又觉得女儿对裴氏作弄的行为实在可爱,饶有兴致地凑近姒玉轻声道:“阿玉,你很喜欢裴氏?”
姒玉先是一惊,接着为小动作被发现而不好意思,面颊微红道:“方才那样,我就是觉得有些好玩。”
接着,她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全盘托出,认真同姒英分析:“是有些喜欢,但没有很喜欢。若有旁人更合我意,我也会选择旁人。”
“母亲放心,我知道他身份特殊,现下也未叫他留宿过。喜欢归喜欢,倘若他生出异心,我绝不会留他。”姒玉郑重地向姒英保证,末了还做了个“咔”的动作。
看起来确实毫不留情。姒英大掌抚上姒玉的后脑揉了揉,再也忍不住笑意,毫不收敛、旁若无人地大笑出声。
笑完,姒英同样郑重道:“我当然相信你,不用向我保证什么,母亲永远是你的靠山。”
靠近她们席位的都是姒英最为熟悉的人,知道她的秉性,她未主动分享便没有多问。
在母亲爽朗的笑声与信任中,姒玉很快将裴臻抛至脑后,向姒英怀中靠去。
姒英自然是搂住她,亲昵地又替她揉揉腹部,低声哄着:“阿玉多吃些肉,对身子好。”
……
生辰宴至尾声,姒英终于将最后的礼物呈上:“阿玉,你方才说后院若有旁人更合心意,便也会选择旁人。如今你可要看看旁人?都是温柔大方、干干净净的小公子。”
姒玉在她期待的目光下眨眨眼,迟疑地点头:“可以看看。”
于是姒英拍拍手,内官会意地扬声道:“宣各位秀男觐见——”
忽而古琴声悠然响起,如同潺潺清溪流淌。秀男们随着乐声,依次缓缓地步入殿中。
他们统一穿着月白色配有薄纱的锦袍,衣饰虽然一样,容颜却各有千秋。
为首的有两个姒玉熟悉的面孔,分别是崔潋和姜素吟。
所有秀男先是两两并行,走至中心位置才有序地扩散开来,以十人为一行。
“见过陛下,太上皇,太子殿下。”他们齐声行礼,声音整齐而清越,一看便是经受过训练与排演。
“免礼。”姒英锐利的眸光中暗含审视与挑剔,而后转头对姒玉笑道:“阿玉,这些都是自愿报名到母亲这里,再由母亲初步选出的,你先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没有也无妨,千万不要有压力,从心便好。”姒英补充道。
“好,我先看看。”姒玉被姒英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并未抗拒,在秀男中来回巡视。
她的目光在姜素吟的身上停留时间最久,其次则是崔潋与一位未见过的、容色有些艳
丽的公子。
对姜素吟格外关注的还有他的母亲,自他步入视线后,姜峤便无奈地在席间微微摇头。
姒英开放秀男报名的通道时,姜素吟就主动向姜峤道明了他对姒玉的痴心。
姜峤当即便劝他好好考虑——他这幅身子纵使有姜家的地位在,也很难成为正夫,自己也绝不会为他徇私。
但姜素吟却笑着说不在意,姜峤仍是劝他再想想,只是如今,她的这个小男儿终究还是来了。
第84章
姒玉就这样将秀男都看了个遍。
他们的数量比那日打完马球前来送香包的还多上许多,看得姒玉眼花缭乱,也不知母亲都从哪搜罗出的这么多貌美公子。
这就是皇帝的实力吗?赏心悦目下,姒玉唇边噙着的笑容在不经意间加大了弧度。
“如何?有喜欢的么?有的话就留下,瞧着心烦母亲便要他们各回各家。”时刻关注着女儿的姒英自然未错过她神情的变化,求知欲十足地问。
“都挺好看的,但我还不了解他们的性子,暂时择选不出来。”姒玉又认真地瞅了他们几眼,颇有些遗憾道。
有裴臻的货不对板在先,她不会再仅仅因为表象便青睐谁了。
当然,连表象都没有的男子从来都不在她的范围内,毕竟性子什么的都能伪装,唯有容貌是装不出来的。
她什么都要,且要各方面都最好的。如若没有,她可以谁也不选,而不是因此降低准则。
姒玉将心中想法尽数说与姒英听,丝毫不藏着掖着,她们都全身心地信任着彼此。
正值年少的女子笑容明媚,有条有理、坚定不移地提出要求,她不知道这样的自己究竟多有魄力,连姒英都一时看恍了眼。
“伺候我的女儿,当然得要各方面都最好的。他们若做不到,便是他们不好。”姒英对她的高要求表示强烈认同,赞许地点头。
揣摩着她先头话中有待考究的意思,姒英提议道:“今日母亲也只是给你先看看,大选还得再正式些。既然容貌上过关了,那母亲就将他们留在宫中,着人好生再教习、观察一番?”
她笑着替姒玉挽起鬓边垂落的发丝,手腕强硬、雷厉风行了一辈子的帝王在女儿面前,眸光永远饱含脉脉温情。
这段时日以来,裴臻在教习下领会了男子究竟该如何侍奉女子,姒玉从他身上得到从前未有的快乐,于取夫纳侍一事上不再那么排斥。
两年后待她的习武有所成,粉头牌就可以重新使用起来,的确可以将大选提上日程。
于是,姒玉没有再迟疑,点头应下。
***
众位秀男得了姒玉的准允,统一住入储秀宫中,一时间有人欢喜有人愁。
姒玉白日忙于课业,从未出现在秀男被允许的活动范围内,喜的那拨人始终没寻到上前再博好感的机会,也渐渐变得同裴臻一样忧愁。
大周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皆是每逢五日便休二日。
夏日节气使然,人在午后便容易犯困。今日是姒玉生辰后轮到的第一日休沐,她与姒英一道用完午膳便回到宸宫沐浴休息。
窗外阳光炽烈、蝉鸣阵阵,姒玉穿着轻薄的中衣趴在软塌上,悠闲地往后抬起小腿来回摆动。
清凉扇将内殿吹拂得凉丝丝的,人在极度舒适的状态下很容易想入非非,加上月事结束,她便唤内官将裴臻召了过来。
其实姒玉召见裴臻的时候不算多,平时的白日没空,夜里更不会为他破例,也就只有休沐日才偶尔想起他。
每次享受完就毫不留恋地让他回去,也不管他掀起褶皱的衣摆有多难受。
她对目前的现状很满意,近来也对他和颜悦色了些。
“沐过浴了?”裴臻进殿时,姒玉仍旧趴在软塌上,嗓音与姿态有着同出一辙的慵懒。
裴臻点头,定定地看着她随性的模样,眸中有不易察觉的爱恋与忧愁同时掠过,转瞬间一齐没入宁静的深潭。
姒玉的眸光同样一瞬不眨地望着他,他这张脸确实很难令人看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