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与白相间,满城春色尽数为之点染,也仿佛印证着初时的希望最终迎来美满的结果。
姒玉对此般盛景露出惊艳的表情,而再往前看,坤乾宫遥遥伫立在前方,巍峨与芳菲同在。
“阿玉,喜欢吗?”姒英偏过头,志得意满地问道。
整座城池的规划都来自姒英闲时的手笔,见女儿露出这般表情,她内心不由自主地生出连赢下战局也比不上的快意。
面对女儿,姒英从来都是心中想的是什么,面上表现出来的便是什么。姒玉也早就感受到这点,望着她的笑容很快反应过来:“母亲,这都是你……”
“没错!”姒英笑得仿佛少年,指着各处如数家珍:“这里都是母亲一笔一划画出的图纸,这棵树,是我亲手栽下的!”
“都说画能反应作画者的内心,整座瑶城都如母亲一般开朗,女儿真的很喜欢!”姒玉亦在春意与姒英的感染下笑得容光焕发,真心实意地予以姒英正向反馈。
母女二人一路开颜地回到坤乾宫,姜峤早已带着百官于宫门口迎接。
大周几乎不行跪礼,身着各色朝服的大人们依次排开,卓然而立,衣摆随微风飘逸。
“臣姜峤携百官,恭迎陛下与皇太子殿下。”姜峤行礼道。
“恭迎陛下与皇太子殿下。”众臣在她身后整齐道。
见完大周武将的我武惟扬、英姿勃发,姒玉终于见到大周超然脱俗的文臣风骨。
“免礼,平身。”面对朝臣,姒英收敛起笑颜,不怒自威。
而后朝臣在姜峤的带领下井井有条地让开入宫的通道,姒玉随姒英下马,往宫内去。
姒玉知道,这是要去见亲族了。
“姥姥可能比母亲看起来凶一点,阿玉莫怕。”姒英对姒玉笑道。
“母亲,你这说的,本来我还不怕,现在反而怕了。”姒玉嗔道,面上却无多少惧意。
她想,母亲这么好,姥姥肯定也很好。
姒英忍住在宫道上开怀大笑的冲动,再度收敛神色,揉揉姒玉的脑袋。
已是太上皇的姒淮居于太华殿,她坐在殿内上首,其余姒氏族人则侍奉于她的身边。
“见过母亲。”姒英先行礼。
“见过皇姥姥。”姒玉跟着她也行礼。
姒淮年过八十,身子仍旧硬朗,满头白发,目光清明有神。
见到姒玉的第一眼,姒淮便勾起唇角,她缓缓地说出相见后的第一句话:“阿玉,你母亲还在我腹中时,你就已经存在了。”
第71章
姒淮此言一出,前来出席的姒氏族人顿时便都懂了,太上皇这是在宣告立场,彻底认可了姒玉的意思。
久居高位者都是人精,她们不露声色的打量着姒玉,有人认命,有人心中仍有不甘,腹诽分明太上皇原本可是最反对皇上的任性行为的。
姒英并未错过她们面上近乎微不可闻的神色变化,对她们的念头心知肚明。
虽然她始终坚持只认姒玉一个继承人,也在朝中放下过“崩逝前不再立储”的话,但该起心思的一个都没少——
隔三岔五就有人要推出个孩子在她面前混眼熟、博好感,打着在她生前不做太子也无事,大周总要后继有人的主意。
同为母亲,姒英其实能理解妹妹或者堂姊妹们各自想为女儿争前程的心思。
前朝话语权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不是趁机结党的,姒英过去对这些博存在感的行为往往一笑了之。
但现在不同了,女儿回来了,姒英决不允许任何人舞到姒玉面前,给姒玉寻不痛快。
她这个做皇帝的就是女儿最大的靠山,倘若有什么魑魅魍魉不长眼,便不要怪她手下无情了。
思及此处,姒英环顾一周,以眼神警告她们所有人。
她牵着姒玉的手首先为她入座,而后才坐在她的身边,扬唇笑道:“诸位都是阿玉的姨母与堂姊妹,千万不要客气,请就座。”
姒家人丁在大周算是兴旺的,姒英光亲妹妹就有三个,还有若干位堂姐妹。她的这些姐妹们又各自带来了女儿,一时间太华宫内座无虚席。
姒玉在姒英的带领下,挨个认了亲。
虽然席间热热闹闹,没有人敢当着姒英的面给姒玉不痛快,但姒玉能感受到她们对于她的到来并不像百姓,乃至大部分朝臣那般纯粹的欢迎。
跟在姒英身边这么多天耳濡目染,她也并非当初那个全然不懂权力之争的人,也生了些敏锐度。
姒玉心知肚明,她这个半路来的太子,与曾经或许有希望成为嗣子的堂姊妹们之间,有着天然的竞争关系。
想到这里,她不由望向身边的姒英,心道:母亲当年力排众议为她保留太子之位,不知明里暗里该遇到多少阻碍。
宴席散去,太华宫中只剩姒玉、姒英,以及姒淮三人。
姒淮有话要说,姒英知道。等确认无关人士都走远了,姒英刷地一下起身,抢在姒淮开口前嬉皮笑脸道:“母亲……”
仍坐在席间的姒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姒英,一瞬间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游连卿的身影。
“你先别说话。”姒淮沉声打断道,随即揉了揉眉心,目光中隐现无奈之色。
随后,姒淮对姒玉扬起一个和善的笑容:“阿玉,到皇姥姥身边来。”
姒玉依言过去,姒淮将她虚虚揽在怀里,眸光仔细地描摹她的全部:“好孩子,这么多年在外辛苦你了。回来后都是好日子,不光你母亲,皇姥姥也站在你这边。”
“皇姥姥,阿玉明白的。”姒淮这番话再次向姒玉表明了立场,姒玉心间暖意融融,向姒淮刻意留了空隙的怀抱中靠去。
姒淮唇角的笑容愈发上扬,只是话锋一转:“不过,成为大周太子,乃至往后的一国之主,并非光有了名便行。天子责任重大,阿玉,有关帝王之术,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我们阿玉最聪明了,这些都不是问题。”姒英当即不满道,她听不得任何人怀疑自己的女儿不行,哪怕是她母亲。
“皇姥姥说的是,阿玉都知道的,我会同母亲好好学的。”姒玉认真点头,用眼神安抚一旁就差跳起来的姒英。她懂得姒淮的顾虑与考量,也感动于母亲的无条件爱护。
“虽然帝位永远在姒家人中轮流转,但每一位太子在成为帝王前都会通过严格的考核,不论是当年的我,你母亲,还是将来的你。”姒淮执起姒玉的双手,抚摸着她的手背,神色慈祥:“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论如何,你回来就好,皇姥姥也很想念你。”
话落,姒玉被姒淮一把拥抱在怀里,她这颗从姒英还在姒淮腹中时便存在的种子,终于再度与姒淮相拥。
临别时,姒淮叫住姒英,毫不吝啬地夸赞道:“阿英啊,时间终究证明了你是对的,当初在保留太子之位这件事上,母亲承让。”
……
大周太子居住的宸宫早已为姒玉准备好,原本姒英想留姒玉在太初宫的,但太初宫门口的两位罪人还在,姒英想等明日再交由姒玉亲自动手,今日先让她回去睡个好觉。
家宴的间隙,严凤霄,柳映以及应绮等人也已经提前在宸宫中安置好。
严凤霄月份渐大,不再想着到处乱跑,安心地接受郑俞的调养,如今愈发能吃能睡。
应绮、应荷与应蔷领了正式的内官官衔,柳映则在听闻了大周的科举制度后,从回瑶城的路上便开始潜心准备考学。
姒玉回到宸宫后见柳映仍埋头抱着书卷,不禁与躺在躺椅上的严凤霄笑道:“看来往后我身边又要出个文状元了。”
“等我的孩子出世,我修养好,我也要给你考个武状元。”严凤霄跃跃欲试。
“我等你,到时候给你在擂台下助威。”姒玉莞尔,心下也计划起她的学习计划。
***
裴臻又被关进了牢中,这次他被关在坤乾宫中专门羁押后宫犯错郎君的水牢。
姒玉随仪仗离开曲城那日,裴臻戴着帏帽隔着人群遥遥看着她。
头一次见姒玉高坐在骏马上的样子,裴臻只觉她比天上的日头还要耀眼,他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跟随仪仗的念头自回到舅舅家之后便有了,从牢中出来当晚,他便与自沈诏亡故后一面也未见过的卫风相见。
历经生死之后,他对卫风的心结也解开了,两人于月色下商议整夜。
前来送行的女子很多,裴臻原本安安分分地跟在宋妩身后,后来人群越来越拥挤,他趁乱同卫风离开。
他给舅母和舅舅留了信,很快便会有侍从前来喊宋妩回去。
现在魏地在外戴帏帽的都是男子,他与卫风都戴上帏帽,也顺着仪仗行经的路线,借过去太子的身份,挨个对旧臣说明利害关系,劝他们接受将家中女儿送入学堂的事实。
同时,再此之余,他们也加入到各地反拐的队伍,尽力为失踪人群张贴告示、寻找线索。
他想做个对她有用的人,他如今也只有这么点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