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与本宫一道用年夜饭吧。”
裴臻虽然没有归来,东宫厨房的准备却是有条不紊,吃食没有削减,浩浩荡荡地搬上凤阳阁的长桌。
严凤霄没什么胃口,只强迫自己吃下些补身子的食物,阿玉食欲本来也不旺,没用多少便与严凤霄一道离席。
“先别撤,你们用吧。”严凤霄对一应宫侍说道。
阿玉原本也有此意,她让应绮等人也留下,自己陪严凤霄一道回了内间。
宫侍们都去用膳了,内间在对比下变得清冷起来。
也许是气氛所致,也许阿玉到底与严凤霄不算熟悉,二人对坐,一时间忽而又有些相对无言。
阿玉不由想到宫外的文葭,往年她都是与文葭还有柳映一道守岁,今年也不知她们如何过。
严凤霄则想到沈诏。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他了,去年除夕,他们一夜未睡,半夜骑马至清河涯,围着篝火等待新岁的太阳升起。
元夜的烛火刺啦刺啦地响着,就在阿玉以为她们要这样一直沉默着直到守完岁时,严凤宵开口了:“听说你八岁就入宫了?”
“回太子妃,是。”阿玉觉得她不笑的时候很有威严,语气不自觉地忐忑起来。
严凤宵微微颔首,面上仍没有什么表情,过了片刻,才再次开口问:“家里是做什么的?”
“刚开始开了间茶馆,但经营不善,没多久便当掉了。”阿玉如实答道。
如当初的王皇后一般,严凤霄问了她很多幼时的事。
得知阿玉的父母实为养父母时,严凤霄肯定道:“所以你其实不姓孙。”
“回太子妃,是。”阿玉点头。
“别那么拘谨嘛,我又不会吃了你。”严凤宵面上仍是淡淡的,即使是半开玩笑的话,语气也淡淡的,与用年夜饭前判若两人。
“回……”阿玉刚说一个回字,严凤宵便伸出食指抵在唇上,接着露出年夜饭后的第一个笑:“别用敬语,我不会吃人。”
“是。”
“……”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济恩寺的钟声响了。
宫灯昏黄,照在两名性格、出身完全不同的女子身上,映下两道同命相连的影子。
“新岁快乐,阿玉。”严凤霄率先开口。
“新岁快乐,太子妃。”阿玉回以温和一笑。
伴随着钟声响起,天边忽而响起阵阵烟花爆开的声音,似乎来自宫外的寻常百姓家。
“你听,外面放烟花了,我们一道出去看看?”严凤霄提议道。
第38章
不止除夕当夜,第二日清早,阿玉也未瞧见裴臻的身影,床榻上空出一半的位置没有留下人躺过的痕迹。
洗漱换衣时,应绮告知阿玉,殿下说公务繁忙,这几日可能都要宿在外面。
阿玉心中隐隐觉得意外: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事,要贵为储君的他忙成这般,这年过得比寻常时间还忙?
不过想着想着,阿玉还是松了口气。
裴臻不在她倒也乐得自在,至于旁的,就不是她一个后院中的妃妾能操心的了,问也无用。
正月初一,新岁尹始的日子,阿玉象征性地命人在栖鸾殿院中放了点炮竹,权当为栖鸾殿上下讨个吉利。
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阿玉却没什么兴致,越是阖家团圆的年节,她越觉得寥落。
宫中大部分的宫人皆无法与亲人团聚,应绮也是被父母“卖”进宫里的,应荷与应蔷则是双亲早亡,自幼便入了奴籍,其他人的境遇亦大抵相似。
百无聊赖之际,阿玉忽而瞧见太子妃身边的阿梧的身影。
“见过侧妃娘娘,太子妃请您来凤阳阁一趟。”阿梧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言语简洁,不卑不亢。
不熟悉阿梧的人可能会以为她不喜压过太子妃的阿玉,但阿玉同她玩过叶子戏,知道她与阿慧皆是如此,都是外冷内热的女子。
阿玉点头应下邀请,让栖鸾殿的宫人今日自行休沐,便在仍然如影随形的东宫亲卫的看护下,随阿梧前往凤阳阁。
严凤霄正坐在贵妃榻的一边,捧着本外封精致的话本子看得入神,见阿玉到来头也不抬道:“你来了,本宫今日好转许多,不用麻烦你替本宫读书了。”
“来,坐。”严凤霄接着拍拍身旁的位置,目光仍盯着话本子。
对方的津津有味也挑起了阿玉的好奇心:到底是什么样的情节这般勾人?
刚一坐下,严凤霄便将书往她们中间的位置递去,阿玉霎时瞅见了话本子的真容,好似是个风月话本。
“阿玉,我们一道往下看?”严凤霄问道。
阿玉当然不会拒绝:“听娘娘的。”
幸而严凤霄看得不多,加上对方时不时还为阿玉讲解,阿玉大致知晓了故事的前情——
七品小官的女儿阿绾与贵妃之子萧尚邂逅,天潢贵胄对阿绾一见倾心,将其纳作侧妃专房专宠;但阿绾虽出身不显,却不愿为人妾室,哪怕对方是出身高贵的王爷。
阿玉来时,严凤霄看到的正是不愿为妾的阿绾谋划出逃的情节。
确实是极为吸引人的桥段,阿玉心想。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与话本中的阿绾同为侧妃的缘故,阿玉也很想知道阿绾接下来的命运。
阿玉与严凤霄专注在话本上,内室一片安静,只余纸张翻动的声音。
可惜书中的阿绾并未得到好运的眷顾,出逃当晚就被王府严密的护卫捉拿。萧尚震怒,将她关在房中,以黄金制成的锁链缚住阿绾的脚腕,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看到这里,严凤霄不禁开口:“这死男人。”
阿玉被她直白的话语所震惊,偷偷抬眼瞅她,未料瞬间被她发觉,又低下头去继续看话本的后续。
严凤霄见状微不可闻地摇摇头,唇边噙起笑意。
接下来的故事就更加惹人生气了,阿绾人在屋檐下不得不服软,好言哄得萧尚解开禁制,可好景不长,萧尚心里爱着阿绾,却为了争夺皇位与丞相家的小姐倪氏联姻。
既已成亲,两家人的命运便紧密相连。成亲当晚,萧尚仍然我行我素宿在阿绾的房中。倪氏成亲即失宠,将怨气都发泄在阿绾身上,白日萧尚不在,便肆意为难阿绾。
萧尚得知此事,狠狠警告倪氏一番,且将阿绾保护起来。倪氏一时间无法,却愈发憎恨起阿绾。
阿绾并未因萧尚的维护而自得,当晚就对萧尚直言:“王爷,是您让妾身成为了贱人!”
看到这句,阿玉隔着书本也能感受到阿绾的愤怒与悲切,只觉字字含泪泣血。
严凤霄翻动纸张的手也愈发用力,将薄薄的页面捻出指痕。
这个故事的确有些像他们三人,阿玉越看,越能在余光中察觉到身旁女子的面色逐渐铁青。
但严凤霄未喊停,阿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一同看下去。
萧尚文治武功皆出彩,又有贵妃与岳家的助力,成功登上了皇位。而倪氏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后,阿绾则被封为新的贵妃。
成为皇后的倪氏隐忍已久,并未忘记阿绾与萧尚带给她的屈辱,一经登上后宫之主的位置,便与向来不喜阿绾的太后联手,诬陷阿绾假孕争宠。
除了正妻的名分,萧尚确实将所有的疼爱都给了阿绾。纵然证据确凿,他也没有惩治阿绾,只将人禁足,而后整治朝堂,下定决心要将岳家的势力一点一点铲除。
五年后,萧尚的大棋终于下完。大权在握的他废弃倪氏,将阿绾立为新的皇后,阿绾也为他诞下一子一女。至此,故事终结。
可是,阿绾真的喜欢萧尚吗?故事里的倪氏又何其无辜?阿玉不禁在心中发问。
这似乎是个很圆满的结局,阿绾成为了世上最高贵的女子,虽然中间有些波折,却也与萧尚始终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句
字字泣血的质问过后,阿玉在书中好像再也未看到过阿绾的想法。
并且,无论是阿绾还是倪氏,从头到尾,一个没有姓氏,一个只有姓氏。
她隐隐觉得不对,却又不知何以辨别是非。
一旁的严凤霄看完结局则不敢置信,反复在最后一页与书封之间来回翻动,仿佛在确认这是否真的就篇故事的结局。
“什么嘛,这就完了?这死男人竟未得到报应?”不信邪地确认了好几次,严凤霄终于认了那就是终章。
到底气不过,严凤霄将书狠狠丢在脚下,踩了一脚:“我呸!”
阿玉不由被她怒目圆睁的模样吓到,战战兢兢道:“娘娘息怒。”
她实在控制不住心虚,这故事真的同她们太过相似了,自己就像阿绾,严凤宵的境遇则像倪氏。
书中倪氏被废弃,结局那样惨淡。阿玉想,即便严凤霄因此迁怒于她,也是可以理解的。
发泄完怒气,严凤霄才发现自己似乎将阿玉吓到了,想到话本中的人物关系,不禁头疼,安抚道:“阿玉,都是这萧尚的错,贪慕权势、又当又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