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阿玉用空着的手拿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拭泪痕。
“
娘娘,从前,奴婢曾经对太子殿下生出过非分之想,殿下,殿下他下令将奴婢送去岐岭,是世子替奴婢求情,殿下才饶过奴婢一命。”
“世子是奴婢的救命恩人。”
应绮断断续续地说道,似湍流中失去希望的溺水之人。
阿玉被她话语中表露出的诸多信息所震惊,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话匣子打开,应绮不再遮掩,她含泪道:“娘娘,您可知岐岭是什么地方?奴婢又为何用救命之恩来形容世子的恩情?”
“岐岭是东宫的乱葬岗,惹殿下不快的宫人众多,他们现在都在里面,来年春日樱花盛放,他们就是最好的养料。”她自问自答,面上浮现出凄清的笑意。
“应绮,你别说了。”压下悚然升起的寒意,阿玉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接着道:“应绮,此处不比从前的松风阁,隔墙有耳,这话以后不能再说。”
“奴婢知道,奴婢也想提醒娘娘,殿下未必是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应绮真心实意道。
“我知道。”阿玉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心下涩然:“应绮,多谢你为我着想。你是个好姑娘,不用为从前的事自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是你的错。”
她将应绮抱在怀中,道:“初入东宫时能遇到你,我很安心,一会去洗把脸吧,用凉水敷敷眼睛。”
“好。”应绮在她怀中点头。
阿玉带她去净房洗脸,想起从前的宫女生涯,愈发想念文葭与柳映。
这些日子与裴臻相处着,她不是毫无察觉,她能感受到或许殿下并非最开始她所以为的那样,只是她已成为他的妾室,不可更改。
头回听闻东宫还有岐岭这样的地方,她不可能不害怕,殿下情浓时的话听听便算了,帝王家的男子是什么样子,承安帝早已给出过范例。
他只会是她唯一的夫君,不用争抢便自然是,但她于他而言却不是。若是将来惹他不喜,或许不用冷宫,她也要成为岐岭樱花的养料。
心中有过沮丧,有过疑惑,现下又多出恐慌。阿玉想,若是文姑姑在,她应当就不用这么迷茫了吧。
待应绮重新收拾好,阿玉替她用脂粉遮住眼眶的痕迹,两人回到内殿,却见应荷站在门口。
“娘娘,崔总管求见。”应荷道。
“请他进来。”
许久未见到崔总管,他面上笑盈盈的:“娘娘,奴才恭喜娘娘,方才殿下为娘娘请封,您现在已是承徽了。”
“多谢殿下厚爱。”阿玉向裴臻寝居的方向揖礼。
她的升迁之路是否有些过快?她在心中问道。
下一刻,崔总管又带来一道于东宫所有人而言皆事关重大的消息:“娘娘,东宫即将迎来太子妃,近些时日或许需要您学习些管家事宜,将来好辅佐太子妃娘娘。”
“是。”阿玉应道,仍是宠辱不惊,未将情绪表现在崔总管面前。
“娘娘。”送走崔总管,应绮担心地唤阿玉。
“无事。”阿玉释然地笑笑。
殿下总是要迎娶太子妃的,什么同她就这么过一辈子的话,怎么想都不可信,她也无权要求殿下这般。
如今尘埃落定,她是该好好学些知识,毕竟往后在东宫中,还是同太子妃相处的更多。
***
迎娶太子妃的日子定在两个月后,阿玉近日忙碌起来。准太子妃的名字她先前也听过,是秋宴上卫风向裴臻提起的严大娘子。
阿玉惊讶于日子竟定得这么急,却始终没有多问。
这种大事,她自然无权过问。
沈诏的丧事一切从简,阿玉陪着裴臻日日都前往卫国公府,即使迎娶太子妃的事情已定,卫国公与宋夫人依旧待她如初。
时间过得很快,今日是丧礼的第七日,沈诏也要落棺下葬了,裴臻亲自为他阖棺。
金丝楠木的上盖渐渐阖上,掩却身前身后名。
阿玉这时突然想起裴臻同她提过两次的,沈诏已经定下的未婚妻,这么多天一回还没有见到过。
许是行事低调,有关卫国公世子定亲一事,除了裴臻,无人就此谈论过。裴臻也不曾说起是哪家的姑娘,阿玉便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
想来也是苦命人,刚定下亲事未婚夫就逝世。还是这样无人知晓更好吧,不然流言蜚语足以将那名女子千刀万剐。
思绪飘远,身后传来一阵嘈杂,阿玉回头,惊讶地看见一个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的黑衣人。
来人身量不低,衣饰厚重看不出来男女。那人推开护卫的阻拦,大步迈入灵堂。
裴臻也停下手中阖棺的动作,望着对方不语。
卫国公夫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裴臻抬手阻拦,沉默片刻后终于道:“你来吧。”
说罢他让出位置,阿玉只觉整座灵堂变得落针可闻,余下那人足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黑衣人一步步走近沈诏的棺材,蹲在棺材旁扶住棺盖。
她低下头,方才棺木阖了大半,此刻还能看到沈诏安睡的容颜。
严凤霄拼尽浑身的力气,想要来见沈诏最后一面。
第23章
落钉封棺,逝者与生者长诀。
卫国公沈庭如先前所言,办完丧礼,便与夫人一道扶灵回河东祖宅,沈氏的祖坟也位于河东旧居。
阿玉随裴臻将他们送至离亭,天边再度飘下小雨,仿佛无声送别。
那名黑衣人也一路同行,远远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东宫仪仗停下后,那人仍未止步,显然是要跟去河东。
关于黑衣人的身份,阿玉心中已经大致有数,只见裴臻吩咐身后一名眼生的侍卫取来伞笠,并交代道:“你且前去随行护卫,三日后归。”
那名侍卫看起来比先前的卫风、李湛等人都要老成许多,应声后便去往黑衣人的身边,替她撑起伞。那人没有拒绝,也没有再回头。
裴臻目送着他们远去,一刻后才启程回东宫。
回到东宫后,阿玉为裴臻亲手煮上姜汤,送到书房。
“秋雨寒凉,殿下请用姜汤,妾身试过,已经温了。”经过通报后,阿玉规矩地在书桌旁替他倒好姜汤,奉上小碗时不分半点眼神到堆满卷宗的桌面。
“玉儿有心了。”裴臻神色平淡,接过她的好意。
姜汤入口,略有辛辣之气,裴臻微皱着眉饮下,他不排斥这个气味,但也着实说不上喜欢。
阿玉提前准备了蜜饯,笑道:“殿下,妾身从前也不爱姜汤的味道,以往文尚宫赏赐妾身姜汤时,也会配上一枚杏子蜜饯。这个没有核,殿下可要试试?”
“可。”裴臻没有拒绝。
意料之外的接受令阿玉心生讶异,原本蜜饯只是有备无患。
虽然与男子接触不多,幼时她可是给人实打实做过好几年童养媳。
孙家养兄体弱多病,每日都要喝下比姜汤苦上数十倍的汤药,但他每次宁愿硬撑着也不肯吃她递去的任何糖果蜜饯,说什么大丈夫才不吃这种小娘子爱吃的东西。
阿玉也是那时就得知,原来吃食上也分男女,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味道不错。”裴臻品评道。
“殿下不嫌弃便好。”阿玉笑着将托盘收好,准备离开。
“玉儿,孤请了太医,你且留下陪孤一道看看。”裴臻扣住她的手腕道。
他的目光似丝线般缠绕着她,阿玉看不懂这样的神色,不解道:“妾身并无不适,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一会看看便知。”裴臻没有直言。
宜妃与相好很快就有了身孕,表兄更是一次即中。
裴臻心道,自己与阿玉同房的频率这般高,为何迟迟不见好消息传来?
他主要对体内来自承安帝的另一半血不是很自信,一想到这里,他的面色不由暗沉下来。
见他神色古怪,又藏着掖着,阿玉心中直泛嘀咕:每天在他这里猜来猜去,真是比在尚宫局清账还累。
“玉儿,你坐。”裴臻起身,将满脸疑惑的阿玉带到书房会客处。
章院正到得很准时,他与章太后的母家沾亲带故,却被裴臻握住把柄,现在一心听他的吩咐办事。
不论是帮宜妃瞒下龙胎,还是与宋仁宋天师里应外合,他都处理的不错。
裴臻虽不喜他为人油滑贪财,对他的医术和能力倒是极为放心,故而这次涉及隐私,也叫了他过来。
“孤与承徽同房月余,不知为何一直未能有子嗣上的消息。”裴臻坐在太师椅上,不显声色道。
闻言,章院正难免腹诽,这孙承徽满打满算入宫不过一个月多一点,殿下也真是太着急了些。想着,他从箱笼中取出丝帕,准备替一旁正襟危坐的阿玉把脉。
“慢着,先给孤看。”裴臻唇间扬起笑意,眸光清清淡淡地瞥向章院正,莫名给予周遭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