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守所探视那天,刚下过一场小雨,天上阴沉沉的,刚下车,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香,道路湿滑,凉风钻着空子卷进人衣里。
本来以为晚春能舒服点,下了点雨,凉风冷得能跟冬天挂钩。
不过冷也是一阵一阵的,晏乔内搭的是件深色吊带,外搭一件格子衬衫,前胸那一块儿是袒露的,风吹着也就往里窜。
从副驾驶下来她就举着电话,一路上和那边的人没完没了,主要是姑父来告知了一声姑姑出院的事,就没忍住多说几句,“医生都有嘱咐哪些忌口吧,出院了更要好好照顾姑姑,话说时柘他最近还好吧?没闹腾?”
“这小子还好,在家里跟他妈待着呢,母子俩也少吵了。”
晏乔欣慰笑笑:“那就好。”
姑父却叹气道:“这小子打小就爱疯,也就这段时间安分得不得了,也不知道能乖多久。”
“您这说的什么话。”还想反驳,晏乔顿感某个东西碰到了自己手背,抬眼一看,是陈璟一默不作声走到了她身边,那个碰到她手背的袋子里装的是那个铁盒子,晏乔边接过边面不改色回复电话那头,“时柘就是不太懂事,该孝顺肯定会孝顺的。”
又不知道来回推搡了几句,总算说到了个头,刚好走到看守所门口,电话才挂上。
“看来你的烦心事不止一件。”知道她电话挂了,一路上半声不吭的陈璟一才张了口。
“何止啊。”晏乔突然感慨了,抬头望了望长空,心事重重,眉头和天上的乌云压下来一样重,“才发现还是以前到处浪的时候舒服,回来安定了,什么麻烦事都找上门来。”
陈璟一严肃跟她理论起来,“生活方式本身就是多样性的,就比如你现在这一种,应该算是大部分人适应的生活,不断地处理麻烦,不断地享受处理完麻烦所带来的喘息。”
晏乔哭笑不得:“你在开导我还是给我施加压力呢陈总?”
“看你的感受了。”陈璟一云淡风轻,“你是被开导了还是被施加压力了。”
“都有吧。”晏乔强迫着舒展了一下眉头,目光投向了看守所的大门,突然松了口气,是终于要结束了,“好了,你在这等我吧……或者,回车上,应该更舒服点,剩下的交给我,我会处理好的。”
好像在自言自语般,晏乔说完就往台阶上跨了两步,再回头,陈璟一还在原地看着她,目送她。
心底有种不知名的暖流窜上来,晏乔往上跨的步子也更坚定了些。
因为提早走了流程,办好了会见证,不过非直系亲属想探视还是有点困难的,好在这边的看守所还算好说话,临到探视这天就没有太麻烦。
自从和王雪见过面以后,王宇的状态应该有在好好调整,晏乔看见他时,精神面貌已经很规整了,至少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颓靡。
能再看见她,王宇估计也很意外,不知是惊喜大于悲哀还是悲哀大于惊喜,道歉的话在嘴边堵着要出不出要收不收,他觉得愧疚,但又不想用一句对不起毁了气氛。
晏乔仿佛能够看懂他的心思,不想让他自己为难自己,“多的话不用说了,你心里知道就好。”
“谢谢老——”称呼说了一半又刹了车,改口道,“晏老师,工作室现在……还好吧?”
晏乔点点头,“开始走上正轨了。”
“那很好啊,以后肯定还会更好。”
虽然通过电话机传进耳朵里的声音不算清晰,但晏乔仍能感受到他话里深厚的遗憾。
他们从最好的伙伴,到如今身份相差,晏乔又怎么不遗憾,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王宇也知道时间不多,而且见了一次有没有下次,抓着点就问了晏乔重点:“哦对了,我姐姐,她最近还好吧?她上次和我说,她想回老房子住了,还习惯吧她?哦不对,我在说什么,那是她住了半辈子的地方,怎么不习惯,就是这段时间劳烦您照顾了。”
提到王雪,他就开始语无伦次,关心则乱了。
晏乔忧虑着怎么开口,带来的铁盒子已经交上去了,还要经过重重复查才能到王宇手上。
“给你送了样东西,应该还要一会儿才能到你手上,准确来说,是你姐姐给你的。”
王宇先是有些疑惑:“我姐姐?她为什么不亲自来给我送?”
“她……”晏乔踌躇不决,还是没忍住把话摊开了说,“她来不了,托我给你送的。”
“怎么了吗?”王宇没忍住往玻璃上凑近了许多,满眼忧心,“她为什么来不了?”
晏乔没有忘记自己来这的主要目的,可看着王宇那双眼睛,充满希冀的,提起他姐姐就无限温柔的眼睛,她就很难说出口了。
那样对这个孩子,是怎样的打击。
那也将证明,这一切都因他而起,而他费尽心思,得到了这么大的报应,最后换来了一场空。
“你怎么不说话了?”王宇的笑也僵硬了,直觉告诉他不对,晏乔看他的眼神从进来开始就很不对劲。
“我希望你承受得住。”
“你姐姐她……”晏乔顿了许久,沉默的几秒里,好像熬过了几个世纪的挣扎,“自杀了。”
自杀了。
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般,在他颅内炸响。
他双目失了神,张着嘴半天不知道说什么,他没有哭,只是那样呆着,长久地呆着,整个人傻在那里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