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则面无表情,掉头往河堤走。
垂柳绕堤,河风吹来沁人心脾的草木香气,徐正则烦躁的心神平复下来,寻一棵垂柳挨着坐下,拿出藏在怀里的书,正要翻阅,柳树唰然一动,有人灵巧地跃上树梢,坐在上头,哼起陌生的小曲儿。
徐正则抬头,看见少女,心又一乱,像是被砸开层层涟漪的湖波。
“你究竟要做什么?”
少女不应。
徐正则板着脸,猜测又是无聊的报复把戏,不再理会,低头看书。
可是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
春风吹着青草,吹着柳絮,吹着波光粼粼的湖水,他看见满地摇曳的光影,看见他的影子,以及树上晃动的双脚影子,银饰的晃动声叮铃铃,叮铃铃……像是魔咒盘桓在他脑海里。
夕阳西下,徐正则离开河堤,听见少女从树上蹦下来,跟在身后。他保持极大的耐心,沉默走着,行至闹市,衣袖突然被她从后面扯住。
“我要吃那个。”少女指着一家卖蒸包的摊铺,刚出笼的鲜肉包热气腾腾,喷香,装在纸袋里,令人垂涎三尺。
“我不欠你的。”徐正则冷淡说完,拽回衣袖。
少女不管,走去摊铺前,拿起一袋鲜肉包便走,边走边吃。
“诶,付钱哪!”摊主大喊。
徐正则抓住少女的胳膊,费解又气愤:“付钱!”
少女一头扎在纸袋里,咬得满嘴油光,抬起脸来时,被一口肉包烫得“呼哧呼哧”地往外吐气,说出来的话瓮声瓮气的。
“什么?”徐正则没听清。
“我没有钱!”少女理直气壮,回完,又开始狼吞虎咽。
徐正则愣住,想起那日她在码头上被“偷”走的盘缠,沉思少顷后,放开她,转身为她付下鲜肉包的钱。
“船家老曹确实偷了你的盘缠?”
“是啊。”
“有证据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是他偷的,又凭什么用藤鞭抽打他?”徐正则依然不认为自己当日有错。
少女已吃完肉包,舔舔手指头,哼道:“关你屁事!”
“……”
徐正则望着少女跑远的背影,胸膛里憋着一口郁气。
※
次日,依旧是晴天,徐正则走进书房,为防止再次被父亲撵走,主动从书橱里拿来一本诗稿,揣入怀里,离开家门。
徐家外的街巷向来少有行人,徐正则往大街方向走,没几步,一颗石子砸落在脚旁。他收住脚步,严肃道:“你再敢用石子扔我,我绝不会给你买任何吃食。”
“叮铃”一响,那少女从斜刺里钻出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悄然跃入的小兽,背着手,满身银饰闪烁着亮光,笑靥明媚如春。
“我要吃枣泥麻饼!”她娇声,模样倏然分外讨喜。
徐正则移开目光,莫名听见胸腔震动的声音,他默不作声走向大街,买来一袋枣泥麻饼,塞进她怀里。
春日里的姑苏城有诸多美妙的去处,或是古寺,或是河堤,或是往游人寥寥的春山一走,看山风吹拂桃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徐正则坐在一块铺满落英的大石头上,手里捧着诗稿,默默翻阅。少女挨着他坐,低着头,默默吃糕点。
“你从哪儿来的?”
“关你屁……”
徐正则不等她怼完,抢走那袋吃食。
少女蹙眉,要抢回来,被徐正则躲开。他人高,手臂长,她若不起身,便够不到。
“夜郎。”
“夜郎哪儿?”
“王都。”
“你是苗族人?”
“对。”
“叫什么名字?”
少女猛地站起来,抢回糕点,得意一哼:“云桑!”
徐正则看着她,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目光一闪,看回手里的诗稿。
风吹桃林,漫天花瓣纷落。
徐正则的目光停留在眼前一页的诗句上,久久没有再动。
第166章 番外(六)
徐映白发现儿子最近变得爱出门了, 无论天气怎样,每天总有半日光阴消磨在外面,回家后, 也能与他聊一聊城里的新鲜事。
他大感欣慰, 认为自己教子有方,并对儿子有着极大的影响力,闲暇与友人对饮时,自夸道:“吾儿在窗牖间苦读十余年, 如今终悟从学之道, 想来不久以后,便能有大成了。”
友人酒酣耳热,亦是旷达不羁之人,不爱那一套“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理论,点头附和:“是也!人生需读有字书,更需参悟无字书!映白, 明日叫令郎来, 与我等一起参悟天机啊!”
于是, 这天回家,徐映白兴冲冲地对徐正则说:“明日同我去洞庭西山,与你刘伯伯一起参悟天机!”
徐正则愣住,想起已答应云桑明日买蜜汁豆腐干给她吃,为难道:“明日我想留在家里读书, 望父亲应允。”
“不允!”徐映白不由分说,“要窥见真知, 必须从书里挣脱出来,你整日被先贤圣人所缚, 岂能参悟天地玄机?”
徐正则哑口无言。
次日,天色熹微,徐正则被父亲拎上马车,往城外洞庭西山而去。及至街巷岔口,徐正则手往车窗外伸,手掌微抬,一封信函从袖口里落下来,跌在墙角——那是平日云桑爱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