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妇能否说句话?」程昭突然开口。
皇帝蹙眉:「你退下去吧,有说话的人。」
「关乎窦贵妃。」程昭道。
众人一惊。
太夫人也意外看向她。
皇帝听到「窦贵妃」三个字,情绪更烦躁,隐隐的怒气在他眉心跳跃。
「陛下,害了如夫人胎儿的人,是窦贵妃。窦贵妃记恨太夫人、记恨周家。
她失去了儿子,想要咱们也尝尝锥心之痛,故而她借用冯太医的手,害死了如夫人的孩子。」程昭说。
她说得斩钉截铁。
皇帝蹙眉看向她。
太夫人表情变了几变,却没有呵斥她住口。
冯太医大惊失色:「陛下,微臣冤枉,国公夫人这是推卸责任,污蔑微臣!」
「是不是污蔑,查一查冯太医。小小口脂,又不会吃进肚子里,胎儿怎会出差池?
若不是冯太医被窦贵妃收买,如夫人断乎不会出事。」程昭道,「陛下,请您下旨彻查冯太医!」
皇帝沉吟。
「来人,去搜他府邸。」他淡淡吩咐。
冯太医面无人色:「陛下……」
「住口!」皇帝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你若清白,朕自然给你公道,到时候砍下国公夫人的人头给你。」
众人再次一颤。
二夫人又想要说话,这次周元祁用力压住了她的另一只衣袖。提醒她别出声。
「国公夫人,你没有诬告?」皇帝又问。
程昭坚定摇摇头:「臣妇推断句句属实。陛下您想想,如夫人和孩子怎么会出事,不可能出事的!」
「那就去搜。」皇帝道。
他身边的侍卫带着人出去了。
冯太医府邸距离陈国府有段路,这中间,跪着、坐着、站着的人都觉得无比煎熬。
酷刑加注在每个人头上。
有人沉思,有人拼命想对策,而有的人已经冷汗如雨下。
一个时辰后,侍卫带回来了搜查到的东西。
金银珠宝就不提了,还有一支镶嵌蓝宝石的凤钗,此物出自窦贵妃宫里。
皇帝一眼认出了宫廷之物,也知道是贵妃的,冷笑一声:「这是什么?」
「微臣、微臣……」冯太医的官服早已湿了一大片,拼命磕头却又无话可辩解。
程昭的三姐程映说,有个秘密外人可能不知道,但靖南王妃知晓:冯太医是太医院的副院判,他和窦贵妃青梅竹马。
两人身份悬殊,不能有什么私情,以前窦家就不同意。可冯太医对贵妃忠心耿耿。
而后贵妃进宫,生子、固宠,冯太医帮了多少忙,功勋世家有些耳闻的。
只是慑于邳国公府的势力、贵妃的权威,以及冯太医如今的地位和人脉,没人想招惹这个麻烦。
宫里那么多的妃子,如今只剩下四名皇子,冯太医帮贵妃做了多少孽,估计他自己都数不清。
太夫人甚至都听闻了,故而一开始不敢请冯太医。
穆姜闹腾得太狠,太夫人生怕这个孩子有闪失,又觉得冯太医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冯太医来的时候,太夫人就点破了,说如果他搞鬼,他和贵妃都没有好下场。
这次,冯太医的确没做什么。
可他府上不干净,不光贿赂、贵妃与他的私相授受,还有他替贵妃做事留下的一本账册,全部都是他的罪孽。
皇帝看着那凤钗,淡淡说:「这是泓儿出生那天,朕亲自给贵妃戴上的。如今看来,泓儿到底是谁的儿子呢?」
冯太医几乎要瘫软在地上:「陛下,微臣、微臣与贵妃清清白白……」
皇帝拔出随身佩戴的长剑,慢慢走过去,指向了冯太医。
冯太医不敢躲。
众人只当皇帝要吓唬他,甚至打他的时候,剑尖刺入了冯太医的胸口。
冯太医口鼻瞬间呛出鲜血。
他双目圆睁在地上抽搐了一瞬,慢慢就没了动静。
「啊!」一旁的大夫人宋氏,无法自控发出了低呼。
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口鼻,惊恐去看皇帝和太夫人,生怕自己出声招来杀身之祸。
桓清棠浑身紧绷,面无人色。
而周元慎,这个时候利落走到了二房众人跟前,二老爷恰时站起身,父子俩将两个女人、一个孩子拦在身后。
皇帝看着这一幕,像是觉得很好笑,他唇角一弯。
手中长剑还在滴血。
桓清棠站不稳,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了;大夫人宋氏以为她行礼,急急忙忙也跪下。
满屋子服侍的丫鬟仆妇,全部都跪下了。
二老爷看一眼周元慎,周元慎单膝落地:「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二老爷也重新跪下。
太夫人看着这一幕幕,胸口起伏。
「罢了。」皇帝扔掉了带血佩剑,「朕头疼得很。岳母,您说怎么办?」
太夫人:「时辰不早,陛下回宫去歇了。今日闹剧,惊扰了陛下。」
「也无妨,周家诸事都是朕的家务事。」皇帝道。
众人听得心惊。
皇帝就这样离开了。
冯太医的尸体,软软躺在承明堂的地砖上,逐渐僵硬。
第128章 破局
二房众人回到了绛云院。
每个人都沉默。
「……时辰不早,你们先去歇了。元祁,你歇在里卧暖阁里。」二老爷说。
二夫人却道:「别走,别走!」
她忍着的惧意,倏然翻涌上来,人有点抖。
程昭上前,用力抱住她肩膀:「母亲,已经结束了,我们逃过了一劫。」
二夫人惶然看着她:「他随便就杀了那个太医!如果、如果没有这个人,他会随意杀了元祁,或者你!」
不知是恨还是后怕,二夫人眼中蓄泪。
她并不知道冯太医的秘密。
在那个瞬间,她完全不知如何解局,还以为此事再也说不明白,周元祁要坐实谋害穆姜胎儿的罪名。
而程昭也脱不了干系。
却没想到,程昭直接把「口脂」忽略,认定冯太医害人,利用冯太医和贵妃的关系,以及他过往的罪孽,为这次的事脱罪。
幸而她聪慧。
「幸好请了这个冯太医,有他挡了皇帝的杀意。否则你们怎么办?」二夫人用力吸了吸鼻子。
程昭:「母亲,祖母明知此人与贵妃有点不妥,还是非要请他。也许,他就是祖母留的后招。」
太夫人也怕事情失控。
五皇子死后,窦贵妃成了周氏劲敌,她在太医院的人脉当然要除掉。
再往深处想,每次给穆姜请脉的太医,都会跟太夫人说穆姜的脉案。而太医医术高超者,也许已经洞悉了穆姜腹中胎儿的男女。
太夫人或许早已知晓,穆姜腹中是女婴,而且胎儿不太好。
那么……
——所以这一曲戏,戏台又在哪里?
程昭再往深处想,就似彻底坠入了黑暗。
人,真的会恶毒成这样吗?
还是程昭以己度人?
二夫人用力靠着程昭,半晌都无法平复情绪。
周元祁难得沉默。
鲜血会让人快速长大,比任何的说教都更有意义。
他头一回被牵扯到阴谋诡计当中,也明白了「口齿伶俐」没什么用处,得像他嫂子那样未雨绸缪、临危不乱。
「母亲,有时候盛夏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我瞧着也挺害怕。可阻止不了它,也很快会过去。」程昭说。
周元慎看一眼她。
二夫人把这句话听了进去,似狠狠一用劲,把心中的后怕都抛开了。
她是长辈,她理应展开双翼护住她的小崽子们,怎能在这个时候软弱无能?
怕什么?
后怕又有什么意思?
正如程昭所言,再危急都扛过去了,皇帝不会再杀回来。
二夫人站直了,又替程昭整了整衣襟:「很晚了,你们也累,回去歇了吧。等睡醒了再说。」
又看向周元慎,「去吧。」
周元慎夫妻俩离开,丫鬟在暖阁铺了被褥,周元祁也去睡了;二老爷夫妻俩这才躺下。
两人毫无睡意,但谁也没再说话。
二夫人在黑暗中想:「如果皇帝敢拿剑指我的孩子,我就杀了他!」
杀了他之后呢?
九族被砍头?
二夫人想到这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二老爷。
而后又翻过来。
等她第四次翻身的时候,二老爷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别自责,你做得很好。」
他懂她。
她不需要说什么,他都能明白。
「一点也不好!」
「你没说一句多余的话,把那些暴脾气都压下去了,甚至还假哭了两声。为了孩子们,能忍气吞声也是英勇。」二老爷道。
二夫人苦笑。
暖阁里的周元祁答了话:「‘胜人者力、自胜者强’,娘您能克服自己冲动的弱点,保持沉默,的确英勇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