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入竹林不久,瞧见了薄雾;而有个人在疯狂大叫。
道士、侍卫将她拦着,她状若疯癫般:「走开,我不怕恶鬼,你休想杀我!」
她手里拿着一把短匕首,不停往四周挥,手上鲜血淋漓。没人能靠近她。
右边脸颊全是血,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竟是孙之雅,清远侯府的小姐,五皇子的未婚妻。
每个人都觉得有些头晕。
而五皇子赫连泓,倒在旁边的地上,脖子上鲜血不停涌出来,将他的衣裳都浸透了。
他双目圆睁,一动不动。
是杨天师不顾孙之雅手里利刃,挨了她手里的刀一下,上前将她按住了。
可能是按住的时候动作太大,竟将她的头发扯散。
桓清棠瞧见杨天师取走了孙之雅头上的木簪;但她立马挪开目光。
窦贵妃跪在儿子身前,轻轻去摸他的脸,摸到了一手的僵硬,她翻着白眼昏死了过去。
场面一时无比混乱。
另有小道士跑过来,跟周元慎说:「不好了国公爷,夫人那边出了事。」
周元慎疾步随着道士往前。
二夫人想要跟过去,周元祁拉住了她,不准她动。
极其混乱。
这场打醮,成为上京城很长时间的谈资。
五皇子死了、孙之雅发疯、国公夫人程氏被毒蛇咬伤。
太夫人坐在寿安院,脸色铁青,孙妈妈担心她会背过气去,不停安抚她,拍着她后背。
她说不出话。
太夫人安排这场打醮,叫杨天师帮忙,让程昭当着窦贵妃的面出丑。
她再配合做戏,去皇后跟前哭诉程昭给周氏丢脸,还祸连周家,皇帝为了安抚她,会让周元慎兼祧。
到那时候,程家和郭家都没资格反对。
只要他们不反对兼祧,其他朝臣的反对力度会小很多,皇帝可以力排众议赐婚。
杨天师擅长布阵。
竹林阵中,如果戴上了他的法器,再配合阵法,一个时辰内会被阵法内凝聚的煞气侵扰,神志糊涂。
可能会糊涂一两日。
「最多两日。一般可以清醒,慢慢恢复,与平常无异。」杨天师如此说。
太夫人就想:「只要糊涂了,就必须喝药。」
进入周家的药,还不是太夫人说了算?
程昭糊涂一两日,还是糊涂一两个月,都看太夫人这次兼祧的进展。
她很相信杨天师。
孙妈妈还有点不太相信:「他真的如此厉害?若如此,陛下怎么能容得下他?」
太夫人说:「世外高人,陛下推崇都来不及。他说可以,便是真的。」
孙妈妈就说:「既能糊涂一两日,就叫程氏彻底糊涂,过两年因发疯而死,您也省心。」
太夫人则说:「如此也可,就怕程家不会善罢甘休。估计她半个月不好,程家就会想办法。
她在府里,想要整治她还不容易?先把兼祧的赐婚定下来,往后仍当她是个小猴崽子,逗逗也无妨。」
太夫人甚至想,程昭疯一段时间对自己有好处,死了反而不妥,因为缺一个压制桓清棠的人。
看看大夫人宋氏,因缺少竞争者,越活越回去了,叫太夫人很失望。
想要桓清棠优秀、听话,程昭就是牵制她的绳子,太夫人觉得程昭没必要死。
只是这个当口,需要她为兼祧出力。
邀请窦贵妃,是她暗示皇帝的,皇帝就帮忙做了。
窦贵妃来重阳观,不过是做个见证:国公夫人发疯了,周家还需要一个国公夫人。
却没想到,五皇子死了。
还是被发疯的孙之雅杀死的。
匕首是五皇子自己的,他平常带着做装饰。
为何孙之雅会发疯?
太夫人想起之前,孙之雅去撞程昭,程昭好像扯了下她的发髻。就这么一下,换掉了发簪?
还是杨天师的「法器」,当时就分错了?
太夫人不知道。
孙之雅杀死了皇子,此事要怎么定罪,太夫人不知道,反正此事不可能善了。
不管是律法还是皇权,孙家这次要倒大霉。
孙家是她娘家,也是她极力扶持的。每个女人除了夫家,旁人提到她,也会说她出身如何优秀。
娘家就是「出身」,是她身价中很重要的一环。
「太夫人,您别生气了,得快些好起来,替清远侯府打算。」孙妈妈低声说。
孙之雅可能保不住了。
重阳观要受到牵连。
谋杀皇子,整个清远侯府都……
杨天师为了自保,甚至可能把太夫人交代给他的话说出去。
太夫人想着,竟是呛咳了一口血。
孙妈妈吓得脸孔苍白:「太夫人,太夫人您别吓唬老奴。您快躺着缓缓。」
第107章 国公爷的后招
这日夜里,皇帝着便服悄悄来到了陈国公府。
看着太夫人脸色青灰,一副将死模样,皇帝心如刀割。
「岳母,您别太难过。」皇帝安慰她,「朕给桓氏和元慎赐婚;泓儿的死,都算在重阳观头上,不会牵连孙家。」
太夫人无比虚弱。
「倬儿。」她低低叫皇帝的名字。
皇帝心头一热,几乎要落泪。他曾经惶惶不安的岁月,才十六七岁,那时候他很懵懂。
他是先帝的皇后所出,但亲兄弟数人,同父异母的兄弟更多,他很平庸,没人在意他。
他饱受父皇与母后的轻视;宫人们逢高踩低,人人都看不起他,就连他的妻子,对他也不过如此。
唯独疼爱她、信任她的,是岳母。
她才是真正的娘。
她知道他的惶然、懂得他的隐忍、理解他怪异的兴趣。在最无助的日子,她就像明灯一样照亮他一片漆黑的世界。
慈母,便是太夫人。
「倬儿,我明白你的心。你总是想让陈国公府更好,它是你登基后封赐的国公府,对你而言最珍贵。」太夫人说。
皇帝深深点头:「是,岳母。」
「可周家的孩子们不争气。」太夫人轻轻阖眼,半晌睁开时,眸中有泪。
「朕都明白。」
「子嗣旺盛,周家才能持续繁荣。」太夫人说,「赐婚兼祧,朝堂上那些老贼不同意,他们一定会反对你。」
老贼二字,简直是皇帝心声。
他登基十几年了,老臣们还是不敬重他。
哪怕他大开杀戒,也威胁不了他们。
他们不怕他;他们甚至反过来恐吓他。
而他,居然真的被吓到了。
他想要陈国公府兴旺,想再给陈国公赐一门夫人,都做不到,老臣们会有各种说辞去反驳。
「我这次想叫程氏犯错,也叫她糊涂几日,为你清扫障碍。却万万没想到,五皇子如此福薄,枉死在其中。」太夫人说。
皇帝叹了口气:「他就是贱命。死在女人手里,也是他无能。怎么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给捅死了?他一点也不像朕。」
太夫人眼中滚下泪。
「您别为他难过。」皇帝说,「他的外祖是邳国公,谁知道他是不是觊觎朕的皇位。死了好。」
太夫人擦去了眼泪,又轻轻叹气。
「就怕邳国公府不肯善罢甘休,朝堂上又要生事端。清远侯府孙氏很无辜。杨天师那贼道没本事,才把事情做成这样。」太夫人说。
一时间,死了皇子的窦贵妃、她娘家邳国公府是仇敌;杨天师是贼人。
唯有太夫人和孙家无辜。
「朕都会想办法。」皇帝说。
太夫人轻轻拉了他的手,拍了拍,就像母亲那样。
夜深了,皇帝才离开。
走出寿安院,周元慎等候在门口。
他恭敬行礼:「陛下。」
「不要声张。」皇帝淡淡说,「陈国公夫人如何?」
听说程氏被毒蛇咬了。
这个天,毒蛇刚刚苏醒,沉睡了一冬后,毒性最厉害;也许程氏就此一命呜呼。
皇帝倒是希望如此,这样解决了不少麻烦。
皇后指婚,真是给周家添堵,皇帝想起来就恨不能杀了她和她父亲郭太师。
这些人,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
「内子正在服用解毒的药,不日就可康复。」周元慎躬身行礼,「有劳陛下挂念,微臣罪该万死。」
「免礼。」
周元慎送他出去,又说起了重阳观种种。
「……陛下,唯有杨知常死了,此事可从源头解决。」周元慎说。
这话,与皇帝的打算不谋而合。但如何动手,皇帝还没有想好。
杨天师一死,所有事都可以栽赃到他头上,替孙之雅和清远侯府孙家脱罪。
否则,孙家要被褫夺爵位,孙之雅要被处死。
「可他擅长奇门遁甲,而且人已经逃走了。」周元慎又道,「不拿他的人头,恐怕无法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