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的田产,大概是唯一可以抗衡周氏的,只是外头并不知道两家到底有多少田地。
靖南王妃平素低调谦和,命妇们对她观感都挺好。哪怕不喜她,明面上也挑不出她的错。
就在众人夸奖桓清棠的时候,她开口说话,否定了桓清棠,这是打太夫人的脸。
周家与张家并没有什么恩怨,靖南王妃这话叫人诧异,一时场内寂静。
就连福康长公主都好奇看过来。
正好福康长公主碗里夹了一筷子,她品了品,豆腐的确更鲜嫩,还有点什么味道。
「……我初一十五也茹素。府上有个厨子,金安寺后厨的大厨是他亲叔叔,他得了些真传,又独创了几样素菜。
前几日金安寺的大厨染了风寒,不敢登门做菜,这不国公夫人派人问了我,借了我家的厨子?
我家厨子做芙蓉羹,会加一点自制的花生酱,为豆腐增香。太夫人,您再尝尝,是不是跟以前金安寺吃的不一样?」
全场一时无比安静。
桓清棠脸色刷得白了。饶是她自负镇定,眼神也颤了颤。
程昭与二夫人坐在一起,她闻言先没动。
女客们都在看她,但她没站起身说话,也没露出什么表情,就沉默坐着。
福康长公主尝了尝,笑道:「果然豆腐味道更醇厚,我方才就觉得了。」
「太夫人可觉得腻?」靖南王妃又问。
「也还好。上了年纪的人,口味偏重,我倒是没尝出醇厚。」太夫人笑道。
桓清棠不能让太夫人背锅,而靖南王妃故意指出来,是替程昭表功,她必须说点什么。
缓了缓神色,桓清棠笑着说:「我这几日忙。前些时候,弟妹把大厨房的菜单给我,说了要请金安寺的大厨。
金安寺与我们府上熟,我也派人递了名帖。只是没想到中途换了人。弟妹管大厨房我是放心的,也没多问。」
说着,她看向程昭。
程昭站起身,慢悠悠接了腔。
「我知道大嫂忙,所以这点小事,没敢拿去麻烦大嫂。祖母叫我管事,我当然是一人做事一人承担,任何变故都要自己去解决,才不辜负祖母的信任。」
「程氏做得很好。今日这道芙蓉羹,的确是好看又好吃。」太夫人笑着说,「你做事,祖母一向放心。」
气氛松弛。
方才抬举桓清棠而被打脸的事,仿佛不存在。
稍微粗心些,都可能把这场「捧与踩」错过。
可惜,诰命夫人们一个个都是人精,贵女们也是聪明人,没人忘记方才的事。
「多谢祖母。」程昭笑道,「祖母把门房和大厨房交给我,还把今日的烟火也交给我负责,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她借着这件事,向宾客们表明:大厨房、门房上的功劳都是她的,夜宴时候的烟火也是她的。
这几件事上出彩,都是程昭的能力;出错了,也是程昭的失败。
她不贪别人的功劳,但别人也别想抢她的。
她不卑不亢。
既不冒进,也不过分淡薄。
上次桃花宴,诰命夫人们就对她印象不错;这次更觉得她伶俐聪明。
桓清棠却不如她。
宾客们看她,她的不自在几乎写在了脸上。面对尴尬时,她没有太夫人的从容。
午膳结束,宾客们留下来听戏,等着夜宴。
有人逛陈国公府的后花园。
陈国公府这次摆了两千多盆的芍药花。
花厅有,后花园更多。
管事的婆子特意说:「这是大少夫人准备的。徐家花圃的芍药,都在这里了。」
众人交头接耳,并没有随口夸奖。
「别又是旁人做得事,盖在她头上吧?」
「太夫人这是要扶持她?有太夫人撑腰,她将来是国公府的女主人了。可惜了程氏。」
「到底年轻,当众抢功却又没防备别人会还击,才弄得自己如此狼狈。手段差了些。」
这些都是故意嘲讽的话。
宾客们知道,这些芍药是桓清棠弄来的,因为程昭提过了,她不负责这差事。
奉恩伯府的楚夫人就说:「这些芍药真好看,开得如此好。也就是少夫人有面子,能把徐家花圃的芍药都包了。」
一旁有位夫人,忍不住冷哼,「怪不得徐家花圃退了我的一百盆芍药。
我探春宴要用的,去年冬月就给了定钱。原来是攀附富贵,把我的芍药开这里了。」
瞬间冷场。
没人接她的话。
商户都能退她的芍药,可见她家势力不怎样,诰命夫人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捧她、踩桓清棠。
但也提供了有人嘲讽桓清棠的话柄。
午膳后,程昭把樊家和程家的亲戚,都请到了绛云院。
满屋子人,热热闹闹的。
「婶母,方才多谢你仗义执言。」程昭对靖南王妃说。
三姐程映的丈夫不是个东西,可靖南王妃人不错,对小儿媳妇也是心生愧疚,多有照顾。
程映每次回家都说公婆并无过错,张云麒的事,不要迁怒张家。
准备芙蓉羹的时候,程昭就猜测太夫人会把这个功劳让给桓清棠。
她跟自己母亲说了。
母亲正好知道靖南王府有这么个厨子,是金安寺大厨的侄儿,得其真传。
「防人之心不可无。要是没人提,就不要讲。」母亲说。
母亲和靖南王府借人,王妃二话不说就借了。
不仅借了,还在关键时刻为程昭作证。
程昭自然要感激她。
「都是亲戚,不过举手之劳。」王妃说。
二夫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想,人情真的很复杂。
程家人人讨厌程映的丈夫张云麒,对王妃却是打心眼里尊敬:她们似乎默认,结亲只是结两族之好,跟夫妻感情无关。
不仅大人这么想,就连程昭、程映姊妹俩似乎也如此觉得。她们一个敬重王妃,一个爱护婆母,对王妃没什么不满。
两族长辈相互给面子,就是一门好婚姻。
读书人家很多的想法,二夫人以前看不惯,比如靖南王府这件事。
如今再瞧,似乎挺有道理的。
她真是开悟了不少。
第089章 想扑倒国公爷
绛云院内,聊得热火朝天,比宴席上热络多了。
大家都是亲戚加亲戚。
「……昭昭,怎么没请庆安郡主?」靖南王妃突然问。
程昭:「之前的几次宴会,都没请。这次我尝试着加上,又被大嫂划去了。」
当年庆安郡主给周元慎和桓清棠做媒的内幕,程昭怀疑二夫人不知道,但靖南王妃知道。
若二夫人知道,依照她的性格,她一早就告诉了程昭。
程昭发现,小叔子周元祁藏不住话的这个性格,是遗传自婆母。
「……以前请庆安郡主吗?」程昭问。
她是向着王妃说的。
王妃只是笑:「这是我第二次到陈国公府做客,不太清楚。」
又道,「下次你去我们府上玩,我与庆安郡主还算熟,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
还算熟……
介绍认识……
她肯定知道!
程昭看一眼她母亲。
她母亲无奈笑笑,对她爱窥探隐私这件事认命了。
此事关乎程昭的前途,她的确很想搞清楚桓清棠和周元慎的过往。而依照程昭对周元慎的了解,问了他也是白搭,他不会说的。
这边热热闹闹,周元慎来了。
他更衣后,过来见礼。
「你怎么过来了,不用待客?」二夫人问他。
周元慎:「绛云院内也是贵客。我是特意回来请安的,娘。」
二夫人:「……」
没替儿子做脸,还差点帮他得罪人,二夫人有点悔自己说话不过脑子。
程昭在旁边笑:「国公爷有心了。这里有我招待,您问安了自去忙吧。」
众人也叫他去忙,不用虚套等。
他今日事情很多,外院的宾客都是他和二老爷款待。
周元慎这才离开。
每个人都笑,只靖南王妃有点黯然。
和周元慎相比,她儿子实在太不争气了。
还好亲家讲理、程映又宽和大度,才没有撕破脸。
周元慎走的时候看了眼程昭。
程昭送他出了绛云院。
「……我听说了方才的事。」他说。
程昭:「一点小事,不要紧。」
「是祖母做得过分。」周元慎道。
太夫人哪怕再不管事,也不可能不知道大厨房归程昭管。她却把功劳抢给旁人。
她连这点起码的公正都做不到。
也如朝堂上,皇帝的偏袒会滋养佞臣与奸宦。
人尝到了权力的滋味,立马就上瘾,往后会要求更多,不惜践踏其他人的努力,甚至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