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坐姿与神态,都肉眼可见轻松了不少。
程昭甚至觉得,他是暗暗松了口气的。
昨日的事,其实真正颜面尽失的人,是他。他在母亲、岳母与妻子跟前,都丢了人。
很多人面临尴尬时,都用发怒遮掩,先把自己当做「受害者」,肆无忌惮宣泄他的恼恨。
而周元慎没有恼羞成怒。他不仅替程昭争取管家权,还认真向她赔罪了。
他敢直面自己的「丑态」——这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周元慎也许不是个好丈夫,不能和他两情相悦,可他的确是个好家主。
他有原则。
一身泥泞,他也要把最大的利益拿到手。
如果他一直不变,他们俩携手往前走,对程昭而言不算坏事。
周元慎不仅可以战胜对手,也能战胜自己,程昭需要这样强大而理智的盟友。
故而到了这里,程昭所有的不满、愤怒,彻底消失了。
她还关心了周元慎:「国公爷,您今日感觉如何?那药可还袭扰您?」
周元慎:「还好。」
又道,「我向太医要了些解毒的药,已经喝了一贴。」
程昭叫他保重身体。
周元慎说完这些事,就从秾华院离开了,没有留宿。
程昭认真把小弩收起来,松了口气。
「我就说不用着急,等着大伯母给我送管事权。」程昭对心腹等人说。
心腹众人都很恼火,认为大夫人实在上不得台面。
程昭却和她们的见解不同。
「你们只当她手段拙劣,实则她看不起我,也看不起国公爷。」程昭说。
程昭不相信,大夫人会用这种办法去对付太夫人。
她打压二房几十年,习惯了。二老爷夫妻俩都得不到她的半分尊重,更别说晚辈。
她甚至懒得费劲去想个更复杂、更长远的办法笼络周元慎。
她想要与国公爷关系亲近,却又看不起周元慎,才想在周元慎脖子上套个绳子。
她差点成功了。
因为她利用了太夫人与周元慎的关系。
太夫人时常给周元慎送补品。这种小恩小惠,长辈做起来最适合,不费工夫,周元慎又必须承情。
祖母的慈爱布施得很好,两个人关系和谐。
大夫人却把这种关系斩断了。
往后,太夫人不能再随便给周元慎送吃的,她又用什么面目去展露她对孙儿的关心?
这关心还要在明面上,叫周元慎和其他人都瞧见。
「大伯母没得罪我,祖母估计很恼火。」程昭说。
正如程昭猜测的,寿安院内发生了「狂风骤雨」。
大夫人宋氏跪在太夫人面前,裙子湿了一大片,面颊火辣辣疼。
太夫人先是用茶盏砸她,茶水浸湿了她的长裙,骂了她几句,她竟反驳、顶嘴,太夫人就扇了她一巴掌。
宋氏被打懵。
过门二十多年,她还没有挨过打。
太夫人的盛怒,是随着这一巴掌宣泄出来的。
「你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连我都敢利用。」太夫人说,「我找个错处,长陵侯府被褫爵抄家,不过是轻而易举。」
宋氏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她开始痛哭,辩解。
「……我这些年太宠你了,宠得你不知轻重。」太夫人说。
没有犯大错,婆婆一般是不会打骂儿媳的。
此事极其严重。
太夫人叫宋氏称病一个月,别管事了。
「让桓氏替你管一管。让你看看,没有你,这国公府是不是吃不上饭了。」太夫人道。
又道,「门房上的对牌,我从来没想过交给程氏。现在必须给她了。你可真疼程氏,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才是程氏正经的婆婆。」
宋氏伏地痛哭。
太夫人静静看着她。
驱赶宋氏娘家那个外甥女的事,太夫人愣是没提。
她心中另有计较。
第056章 亲吻她的淤青
大夫人宋氏生病之事,一时在陈国公府传开。
太夫人叫桓清棠与程昭一起去承明堂理事。
「……程氏,你管大厨房有些日子了,事情办得很稳妥,我是满意的。
如今你大伯母病下了,她是操劳太过累病的。能者多劳,你得替你大伯母分忧。」太夫人当着全家管事与桓清棠的面,如此说。
桓清棠含笑看着程昭。
程昭站起身:「多谢祖母,我定不负祖母期望。」
太夫人就说:「门房上交给你管吧。」
又问,「你可懂得如何管理门房?」
有些高门大族,内院外分开管理。内院是主母操持,外院是某位赋闲的老爷打理庶务。
门房上的事,不单单是门户管理、接待通传,还有收发各种信函,以及礼仪。
门房上用的人,要机灵、聪慧,还需要绝对的忠诚。
因为门房上几乎掌握了整个府邸的机密。
周家的内院、外院没有分开管理,大夫人操持一切,不过总管事替她分担了大部分。
原本,门房上的差事,绝对落不到程昭头上。
是周元慎提出来的。
「……跟我母亲学过一些。具体的事,我如果拿不定主意,会请教总管事;再重要的,一定会问过祖母。」程昭道。
她丝毫不怯场。
大夫人宋氏给机会,太夫人和周元慎较量之下, 又便宜了程昭。
而程昭,不仅擅长钻营,还聪明有脑子,又有点小见识。
她简直是周元慎手里的长枪,指哪打哪。
太夫人慎重看了她好几眼。
「你母亲把你教得很好。」太夫人意味深长,「吴郡世族底蕴很深,比我想象中更优秀。」
「是祖母抬爱。论起底蕴深,当朝最数咱们陈国公府。」程昭说。
太夫人笑了笑。
门房上的对牌交给了程昭。
程昭用打理大厨房的办法,管理门房:每日仔细查看门薄、记录,见诸位小管事,细细听他们回禀,但不动之前的人事。
小管事如果试探她,或者妄图越界,她才会指出来。
她不动大框架,免得她准备不足,造成祸端。她现在没有太多的亲信可用。
但她也警惕,任何风吹草动她看在眼里,适时指出来,叫管事们知道她心中有数。
没人敢糊弄她。
接下来几日,桓清棠与程昭在承明堂旁边的小花厅办差;大夫人宋氏在上房「养病」。
大夫人宋氏的卧房,偶尔会有点动静。
或摔了碗,或骂丫鬟。
桓清棠充耳不闻,程昭一样可以装聋作哑。
「……她镇得住场子。」桓清棠的大丫鬟有点着急,「程氏居然把两处都管得很好。」
桓清棠沉思:「不单单是她娘家的确教养得好,还因为她出身好。」
管事们都知道程昭出身高门。
高门世家的千金,自有她的本事,而程昭又的确知道他们会下意识尊重她。
哪怕试探着糊弄她、考验她,她也会很快指出来,从而越发敬重她。
得到了「敬意」,底下人都有敬重之心,做事就不敢马虎。
这是威望。
程昭的威望,不是她自己树立的,而是她娘家给她的。
论起清门,桓家不输任何门第;可谈及底蕴、财富,程家却高一头。
这也是为什么程昭进门晚、在太夫人跟前不算很受器重,管事们照样畏惧她的原因之一。
「穆姜想要取而代之,异想天开。她做过‘如夫人’,在管事们心中永无这等威望。」桓清棠又道。
不管是穆姜还是程昭,都很棘手。
桓清棠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应付。
程昭接手两处差事,加上大夫人称病,程昭几乎每日都要去承明堂。
一日理事结束,程昭预备回秾华院用晚膳,却在路过晨晖院的路口遇到了周元慎。
他身着软甲。
软甲衬托得他挺拔英武,眉目添了几分冷峻,比平时越发威严冷傲。
程昭几乎没见过他着软甲,诧异看了眼他。
他便说:「从京畿营回来。」
他这几日没回家。
程昭也不是每日都遇到他,对他的去向不太了解:「那您早些歇了。」
「过来下一盘棋。」他说。
程昭:「快到了晚膳时候。」
「在晨晖院吃吧,吃完了再回去。」他道。
程昭想着也可,正好散步消消食。
距离晚膳时辰还早,周元慎换了家常的长袍,与程昭坐在次间下棋。
他告诉程昭:「立储的诏书已经拟好了,过两日就会布告天下。」
程昭执子的手一顿。
「国公爷,您会再升官吧?」程昭问。
若周家没有好处,郭家也休想独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