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有称呼穆姜为如夫人,或者阿姜,好歹送了吃食与灯笼,也能安抚穆姜的心。
这场较量,就这样化于无形。
周元慎看一眼程昭。
程昭对着他轻轻一笑;他微微颔首。
在旁人看来,年轻小夫妻眉来眼去的,着实有点恩爱。
桓清棠低垂了视线。
大夫人宋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底的讥诮无法遮掩。
家宴结束,众人都要出去赏灯。
陈国公府不拘束此事。元宵节宫里都会有人出来赏灯,这是一年中仅有的喜庆日子。
众人陆续离开。
大夫人宋氏特意落后几步,等桓清棠。
「……你可约好了人去赏灯?」宋氏问她。
桓清棠摇摇头:「我今年并无赏灯心绪,母亲。」
宋氏:「你应该出去走走的。要不是程氏太会作孽,你可与她同往。」
又说程昭,「她那张嘴着实狠辣。眼瞧着形势不对,就踩贬你,在太夫人和国公爷面前立功。」
桓清棠眼眶有点红。
「你说得很对,这个程氏有些手腕。而且面和心狠。」宋氏又道。
桓清棠轻轻叹了口气,没落泪,只是很颓靡:「也是我自己说话不周到,落到了人家手里。」
「你先开口,她后说的,走前面的人肯定有脚印,不是你的错。往后她踩你的地方可太多了。」宋氏说。
桓清棠沉默不语。
大夫人宋氏想了想,同她说:「咱们婆媳要一条心,你才能赢。承明堂的位置才牢固。」
「母亲,承明堂本就属于我们。」桓清棠说。
宋氏微微笑了:「你有这样决心,是好事。」
二房的众人先从依霞阁离开。
他们回去更衣,再出门。
这次没有乘坐小油车,众人漫步而归。
二夫人便说程昭:「你真机灵,当时我替你捏一把汗。」
程昭:「我自己也捏一把汗。」
二夫人忍不住笑。
二老爷也觉得儿媳妇能言善道,有些鬼才。
「其实,我这个儿媳妇是适合坐镇承明堂的。」二老爷在心里想。
二老爷敬重长嫂宋氏,也可怜她丧夫丧子,但他不觉得长嫂可以一直住承明堂。
承明堂不是普通院子,它是国公府正院上房,是爵位附带的居所,象征身份地位。
比如说,先帝驾崩,没有留下子嗣,若他弟弟凑巧继承了大统,难道先帝的皇后非要霸占中宫,不给弟媳腾让出坤宁宫吗?
哪怕「太后」默许,这件事也是不对的。
身份错位,很多人都会觉得委屈。
有委屈,就有不甘心和愤怒,从而引发争端。
太夫人要是睿智,选了周元慎承爵,就该把爵位附带的承明堂给周元慎腾出来。
这样一家才可以好好过日子,不会发生今晚的纠纷。
当然,太夫人不在乎。
第044章 是程昭先开始的
程昭先回了秾华院,她要更衣出门。
周元慎兄弟俩也各自回去了。
春寒料峭,夜风略微刺骨,二老爷和二夫人走得比较慢,老夫妻俩一边散步一边闲话。
小径上的落地宫灯很明亮,有些上面的绘画绚丽生动。
「……你说,娘会记恨昭昭么?」二夫人突然问。
「儿媳妇很聪明,应对得体,娘不会怪罪她的。」二老爷道。
「娘是想让穆姜出来,桓氏是顺着娘的意思说话,结果昭昭搅局了。」二夫人道。
二老爷笑了笑:「你如今睿智了不少。做了婆婆,人情世故突飞猛进。」
二夫人:「……」
有点冷,他把风氅解下来,给妻子披着。
二夫人忙说不用,怕他受凉;二老爷则说他晚膳时候喝了点酒,酒气燥热,他透透气。
夫妻俩慢步回了绛云院,也重新更衣,准备出门。
桓清棠回到了自己院子,解下外裳,换了家常衣裳,坐在临窗大炕上发呆。
她的贴身大丫鬟给她端茶,又劝她:「不如出去散散心?」
桓清棠只是摇头。
大丫鬟忍不住,咒骂程昭。她当时也在依霞阁伺候,听到了程昭的话。
「……她为了讨好国公爷,把您踩在泥里。手段卑劣。」大丫鬟说。
桓清棠沉默不语。
「您若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只当您好欺负。」大丫鬟又道。
还忍不住说,「她不过是时运好。要是大少爷还在,他们二房全部都是‘旁支’,搬出国公府就脱离了勋贵门第,什么都不是!」
桓清棠缓缓阖眼。
她没说话,半晌才慢悠悠叹一口气。
「我还以为,我与她能和睦相处。」桓清棠道。
「是她小肚鸡肠、恶毒自私。您可没有踩贬过她。她先出手的。」大丫鬟说。
桓清棠想,是啊,程昭先开始的。
她吹响了战争的号角。
程昭是「外来者」。她是皇后赐婚、硬塞给周家的,不是周家求娶来的。
她入侵了国公府。
桓清棠总以为,程昭会知道什么属于她、什么不属于她,她有分寸。却没想到,她野心勃勃。
也许,程昭真想住承明堂?
她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念头吗?
太夫人是不会把手里的权利和财富,交给一个「外人」。这个人不是太夫人选择的,她就没资格接手国公府。
桓清棠又叹一口气:「我别无他法,唯有应战了。」
她的尊严与地位,岂容践踏?
程昭收拾妥当,乘坐小油车到了国公府大门口。
她小叔子周元祁等候半晌,见到她就抱怨:「你磨磨蹭蹭,叫我苦等。」
「我那院子离得远。」程昭说。
周元祁:「快些。一会街上和河边全是人,挤不进去。」
「我四哥在醉仙楼定好了雅座。」程昭道。
周元祁看向她,问:「你可知道醉仙楼背后的东家是谁?」
醉仙楼位置极好,在上京城独一份,名声也好。菜色丰盛、酒也名贵,一顿饭所费不赀。
「难道你认识?」
「是我小舅舅。」周元祁道。
程昭:「酒楼的确是搜集消息的好地方,又可传递消息。不错,小舅舅颇有眼光。」
又说,「你把他秘密说破了。」
周元祁恼恨看一眼她:「你不必卖弄聪明。」
「共勉。」程昭说。
周元祁:「……」
今日第一败,口不服心也不服,等着稍后翻身。周元祁愤愤坐正了,马车等待出发。
略微等了等,因为前面有辆马车还没有调好。
门口灯笼光线明亮,琼华如霜洒了满地,处处如白昼。撩起车帘,瞧见周元慎正在上马车。
「原来是等莽夫。」周元祁说。
他说「莽夫」的时候,声音比较轻,周元慎却往这边看了眼。
周元祁便冲他说:「你挡路了。」
周元慎没搭理他,自顾上了马车。
「咱们去醉仙楼,说不定还会遇到莽夫。他肯定与小舅舅一起赏灯。除了小舅舅,谁愿意搭理他?」周元祁道。
程昭:「你再不收敛,不出五年,一样没人爱搭理你。他还有小舅舅,你可有挚友?」
周元祁:「……」
他没有。
他看不上任何人。同龄人在他眼里全是小屁孩子,他多给一个眼神,都是抬举他们。
他的确没有玩伴。
程昭的话,叫他反思。
待他再大一些,就不会在族学读书了,要去恒山书院。
也许,他可以纡尊降贵认识几个同龄人,节庆日子可以与之为伴出游。
「你可有挚友?」他脑子转得很快,立马反问程昭。
程昭:「我有姐姐、嫂子。还有堂妹、表妹。多着呢。」
「……你这是耍赖,自家人不算。」
「国公爷的挚友也是他小舅舅。怎么就不算?」程昭说。
周元祁:「亲戚家跟我一般大的,都蠢得令人发指。你和莽夫运气好。」
程昭:「谁在你面前都是蠢人。你是天纵横才、千古少有的英杰。英杰都孤单。」
周元祁愣了愣。
话是不假的,他也当得起。可为什么从她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点揶揄的味道?
「……你要是再这样,我便把你与莽夫归为一类,都讨人嫌。」周元祁慎重警告。
程昭忙笑道:「大可不必。我不说就是了。」
出了国公府这条街,路上的确十分拥堵。
程昭和周元祁「唇枪舌剑」,没分出个高下,两人都说累了,终于挤到了醉仙楼。
程晁的小厮在门口等候。
醉仙楼今晚防守严格,来得都是贵客,不给散客随便逛。程家的小厮与其他小厮们一样,都是等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