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华庭_初点点【完结】(167)

  程昭要忙葬礼。

  陈国公府门口搭了孝棚,棺椁停在外院;外头的事周元慎和二老爷忙碌;周元祁也要每日去灵堂跪着。

  大夫人没有了丈夫,也没有了儿子,为她摔盆的只能是侄儿;桓清棠也着重孝。

  桓清棠哭得肝肠寸断,几乎不能理事。

  里面诸事、款待女眷的重担,都在程昭一个人身上。

  程昭天未亮就要起来忙碌。

  忙到了半下午,她抽空来趟绛云院。

  她拎了个小小食盒。

  二夫人瞧见她来,回神几分。她勉强撑起精神:「我是不是也要去承明堂帮帮你?」

  「不必,祖母也躲在寿安院哭,您伤心难过是正常的。我能应付。」程昭说。

  二夫人瞧着她,觉得她憔悴了。

  葬礼是大事,很难遇到的大事。当家主母操持过了一场葬礼才算合格。

  桓清棠这次必须把机会让给程昭,否则就是她对大夫人不孝。

  不孝这个名声对她更不好。

  程昭的机遇不错,二夫人理应为她高兴。

  可她心情低沉。

  「母亲,您尝尝这个。」程昭打开自己带过来的食盒。

  二夫人看一眼。

  是一碗杏仁茶。

  「……还没入冬,你就吃杏仁茶了?」二夫人问。

  天寒地冻的时候,上京城很流行吃杏仁茶。又香又暖又甜,一碗下肚,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很舒服。

  此物耗费功夫与食材,平时吃有些奢侈。

  大家都默认是寒冬食物,平时不好随便做来吃,会被人说「嘴馋」。

  「突然很想吃。」程昭说,「半下午太累了,不吃点好的我撑不住。」

  她递给二夫人。

  和冬日滚烫的杏仁茶不同,这碗已经放温了。

  二夫人陪着程昭吃。

  尝了一口,她说:「好甜!」

  太甜了。

  程昭:「母亲可能是好久没吃甜的,有些不能受。我觉得还好。」

  她哄着二夫人,婆媳俩对着吃了一碗杏仁茶。

  的确甜,多放了两勺糖;但没有过分腻,初尝一口太甜,吃习惯了也还好。

  这么一碗下肚,二夫人竟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

  她脸色缓和了。

  程昭每次不太高兴的时候,仿佛自己的喜悦都被冻住了。吃些甜的,就会慢慢「回温」。

  她用这招哄婆母。

  她知道婆母在难受什么。

  大夫人宋氏绝不是自尽。

  在这个时候她必须死,周家容不下她;她是怎么死的、死前受过怎样的痛苦,可以想象。

  婆母与她二十年妯娌,两人从未和睦过,吃过很多她的亏。故而,哪怕为她哭一场,都显得无意义。

  可情绪上又难受。

  程昭太理解了。

  「……母亲,您若是不舒服,可以跟我说。」程昭道,「路边一只小狗儿,脏兮兮的很讨嫌,我还被它追过,差点没咬伤我。

  可它被马车碾死,肠穿肚破躺在那里,我也会很难过。」

  讨厌宋氏,和对她遭遇的同情,是两种情绪,程昭觉得不冲突。

  二夫人眼睛眨了眨。

  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泛起了泪花:「老太太提前就警告过你,可见长陵侯府也是遭了算计。等将来咱们不听话,一样是这等下场。」

  又道,「我们都是外人,昭昭。」

  程昭握住她的手:「母亲,不要害怕。大伯母死,不是因为她乃外人,是因为她失败了。」

  二夫人泪盈于睫,看着程昭。

  程昭向她保证:「我们不会输。只要我们不败,我们就不会死。母亲,您相信我、相信国公爷!」

  二夫人的眼泪滑落:「我也不单单是担心你们,也可怜你大伯母。」

  「我明白。」程昭道。

  二夫人哭了一回。

  又和程昭聊了很多,把她的担忧说破,加上那一碗香甜的杏仁茶,她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二老爷和周元祁也回了绛云院。

  二夫人已经洗了脸。

  只是眼睛红红的,还看得出哭过痕迹。

  「……你们前头不忙?」她问丈夫和儿子。

  周元祁回答她:「忙也要吃饭。三哥在灵堂,有人给他送饭,他顶着。谁叫他是陈国公?」

  二夫人:「……」

  「娘,您还难受呢?又忘记了大伯母平时怎么欺负你?」周元祁问。

  二老爷轻轻拍了拍儿子肩膀:「死者为大,不可妄议你大伯母。都结束了。」

  她已经死了。

  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可我娘还是受了她很多气。她又不是死在我娘手里,凭什么就结束了?」周元祁说。

  二夫人:「好了,你爹说结束就结束了。你也不可妄议父母。」

  周元祁:「……」

  瞧见小叔子里外不是人,程昭禁不住笑了。

  然而,二夫人真正轻松,还是听了周元祁的话。

  孩子们理解她、丈夫偏袒她,她便放下了。

  什么仇什么怨,都只是情绪上的委屈。一旦有人懂、有人心疼,「委屈」就如阳春雪,日光一照就消融殆尽,不留痕迹了。

  二夫人对程昭说:「你安心办事,别担心我。」

  又道,「你这么忙,还要留心我的事。你孝顺,我心里都知道的。你放心,我什么都听你的。咱们绝不会败。」

  程昭:「母亲最疼我了。」

  二夫人摸了摸她的头,替她把鬓角的白花戴好。

  晚夕,周元慎回了承明堂。

  程昭告诉她,母亲已经缓过来了。

  「……母亲很心软。其实,她有点怕,她是吓到了。」程昭说。

  周元慎:「她见过很多事,特别是先帝晚年时候的杀戮。她不好讲出来,但她知道。」

  因为知道,所以怕。

  程昭和周元慎他们没见过,怕得有限,无知无畏。

  「我叫她相信我们。」程昭道。

  周元慎颔首。

  第216章 捧杀程昭?

  承明堂的里卧,程昭和周元慎都没睡。

  周元慎等会儿还要去灵堂,他这段日子都得守陵。

  「……程昭,你叫娘别怕,你会不会怕?」周元慎问她。

  程昭:「我不怕。」

  「你是聪明人。你明白我的意思。」

  程昭:「……」

  「我爹说过的,当初姑母、大伯和二堂兄,都死得很蹊跷。」周元慎说。

  参照大夫人宋氏的死因,便知道了蹊跷在哪里。

  谁也不能挡路。

  周家的权利地位,就是太夫人的富贵路。这一条路,一点绊脚石都不能有。

  「我们二房还有兄弟三人,够用了,再死两个也可以。」周元慎还说。

  程昭打了个寒战。

  窗外的树影婆娑,倏然起了一阵风。

  风势渐大,吹得窗棂都作抖,程昭似被这突如其来吓一跳,下意识靠近周元慎。

  周元慎搂住了她。

  她抱着他的腰,索性缩在他怀里。

  半晌风没停,而且越来越大。

  李妈妈吩咐值夜的丫鬟们重新关紧门窗。

  程昭这才说:「这几日要变天的,今日白日热得不正常。」

  「是。」

  只是正好夜里起风了。

  好巧不巧,在他们俩说这些事的时候。

  周元慎便道:「我今晚不去守灵。我陪着你。叫爹和元祁去。」

  「突然起风,灵堂那边也挺恐怖的,别吓到了元祁。」程昭说,「你去吧,我叫秋白和素月进来陪我睡。」

  看了眼暖阁,又道,「我们今晚歇在暖阁里。把阁扇门都关紧,什么都不怕。」

  周元慎:「真没事?」

  「守灵的不止自家人,还有族人和管事们。别叫人挑错,尤其是这个时候。」程昭说。

  一旦有错,将来面对太夫人的时候,就会少些胜算。

  周元慎轻轻柔柔吻了吻她眉心:「那你把门窗关好。」

  程昭道好。

  她还是送周元慎出门。

  半夜突然起风,风挺大的,吹得远处的树梢宛如呜咽;周元慎的孝服被吹得作抖。

  南风在门口等候着,拎一盏气死风灯。

  可风太大,灯笼还是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光线忽明忽暗。

  周元慎离开后,李妈妈吩咐把院门关好。

  素月和秋白陪着程昭住暖阁,李妈妈歇在临窗大炕上。

  窗外的风不息,带着几分凄厉,宛如鬼泣。

  程昭睡不着。

  秋白和素月也没睡,听到她翻身,问她要不要喝水;倒是李妈妈在临窗炕上睡熟了,还打了小酣。

  程昭有些口渴。

  秋白倒了三杯水,端进暖阁里,三个人坐起来喝水、闲话。

  「……二夫人真心软。」素月说,「反正我不会为大夫人难过。上次她还想纵火烧死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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