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爷。」
众人与他寒暄,纷纷站起身。
他是一家之主。
他也当得起,每一步都沉稳,有家主的持重。
「祖母。」他上前,「外头都安排妥当了,我从将军府调了些人过来,祖母可宽心。」
众人没听懂这话。
二太夫人,也就是周元慎的叔祖母,笑着问:「国公爷怎么从将军府调人?」
太夫人脸色微凝。
程昭不动声色想:皇帝可能会来周家过中秋节这件事,本应该只太夫人一个人知晓。
除了程昭擅自窥探,其他人都蒙在鼓里。
这是太夫人独属的消息。
有些时候,秘密也是权威。当秘密独一无二属于她,她才是这个家族最大的掌权者。
现在,周元慎知道了。
不管是皇帝跟他通气的,还是他自己感受到的,他打破了太夫人的「独断」。
这个家里,权力慢慢从太夫人手里流失了。
太夫人当即脸色不太好看,所有人都感受到气氛一紧,却不明所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中秋节是喜庆日子,多些人用也使得,国公爷有心了。」太夫人道。
又道,「你坐下吧。」
桓清棠笑着站起身,「祖母,我也去坐席了。这是国公爷的位置。」
「祖母,请长辈坐吧,程氏那边有位置给我。这是家宴,就照家里的年纪坐。」周元慎说。
他公然驳了桓清棠的话,也是在表明他的态度。
他和桓清棠,绝无可能。
这不是他不敬寡嫂,而是在一些暧昧不清的关系上理顺。
桓清棠神色微僵。
周元慎再次见礼后,便坐到了他母亲旁边的位置。
大夫人宋氏也来了。
众人陆陆续续坐齐,戏台也开始了,远处夜空中炸开了烟花,城里各处放烟火,也渲染了这厢的热闹。
「……酒可醒了?」周元慎倾身问程昭。
程昭:「已经无碍了。」
「手伸过来。」他说。
程昭诧异看一眼他,似没听懂。
他又道,「把手伸给我。」
程昭:「……」
这次夜宴,请了上百族人,都是周氏血脉,他们的位置又靠前,多少眼睛看着他们。
程昭虽然觉得千般不妥,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他递给程昭一个络子。
小兔子模样,用各色彩线编的,精致又好看,还新奇。
「好看。」程昭说。
「路过街口,瞧见小贩卖此物,一眼瞧着就很灿烂,你应该喜欢。」他说。
程昭心中一暖。
「多谢。」她轻声说。
周元慎已经坐正了。
二夫人在他们俩说悄悄话的时候,就伸头过来瞧了。
她瞧见了,笑着说:「阿慎这点像你爹。至今你爹在街上瞧见什么好玩、好吃的,都要随手带些回来。」
二夫人是个散漫性格,她不计较东西的贵重,或者是否可口。
二老爷带回来,不管什么她都高兴,就喜欢这点惦记着她的热乎劲儿。
程昭抿唇笑,把络子挂在了自己衣襟上。
她这件衣裳料子浅,银线花纹低调奢华,正好配一个颜色鲜艳的络子。
「好看。」二夫人说。
程昭也很喜欢。
穆姜是最后来的。
她一如既往张扬,绯红色衣裙明艳似火,戴着红宝头面,宝石熠熠生辉。
只是她的面颊略微消瘦,哪怕扑了脂粉也略显憔悴。
「如夫人来了。」婶祖母笑着捧场。
穆姜上前给太夫人见礼,便寻了个位置坐下,不吵不闹。
「我听桓氏说,今日不少管事放了假。」婶祖母笑着开了腔。
有人好奇:「这是为何?有什么喜事?」
程昭抬眸看一眼。
太夫人笑道:「这是程氏给的恩典。节庆日子,让管事们也过个节。」
「按说,伺候主子是不用过节的,忠诚为先嘛。国公夫人此举虽然体谅了人伦,却也叫管事们有些左右为难了。」婶祖母笑道。
程昭没答话。
太夫人笑道:「年轻人很有想法。她是年轻媳妇,管事们都是老人,她给这个恩情倒也适合。」
「太夫人宽和,既能体恤下人,也肯给晚辈历练。」婶祖母笑道。
说了半天,绕了个圈子去夸太夫人了。
二夫人听得气炸了。
她没像从前那样忍了,而是开了口:「婶母,中秋节样样安排妥当,自然就不需要那么多管事了。程氏持家有本事,这点太夫人都夸的。」
婶祖母微愣,继而笑道:「说得也是。」
太夫人没说什么。
二夫人说罢,见没人反驳她,还有点心虚。她看向程昭。
程昭含笑,带着几分鼓励,又很感激:「多谢母亲信任。」
一旁的穆姜忍不住冷哼一声;大夫人宋氏就想,今晚估计少不了乐子,有人故意激得二夫人说出这种话,等着打程昭的脸。
桓清棠安静坐在旁边。
程昭感激二夫人维护,桓清棠也很感激二夫人。
等出了乱子,就让桓清棠手下那些管事瞧瞧,谁的主意更好,谁的主意只是邀买人心的花架子。
风向很快会再次变的。
第193章 程昭先下手
陈国公府的夜宴很热闹。
处处欢声笑语。
时辰尚早,正宴尚未开始。程昭起身,对周元祁说:「五弟,你过来,我有句话跟你说。」
周元祁乖巧起身。
叔嫂俩走到了依霞阁门口,又避开一段路,程昭悄声和他说:「你等会儿帮我一个忙,行不行?」
周元祁:「你想要搅祸?」
「先下手为强,免得处处被动。」程昭笑道。
周元祁:「你的心变黑,手腕就更有力道,宛如玄铁。玄铁就是黑的。」
程昭:「……学士都这么夸人吗?」
周元祁说,学士不屑于溜须拍马,他说的是实话。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程昭细细说给他听。
总之,需得他做个小孩子。
周元祁蹙眉听着,叹了口气:「杀鸡用牛刀,我一生圣贤毁于妇人之手。罢了,我帮你。」
程昭:「……」
才九岁的孩子,感叹自己一生圣贤,是挺好玩的。
「我比莽夫可靠。」他又说。
程昭赞同点点头,又夸了周元祁几句。
周元祁觉得她夸得生硬、虚套,但好话像蜜糖,尝一口又不损失什么,他乐意吃。
他跑开了。
「叫南风和秋白帮你。」程昭对周元祁说。
又喊了秋白,让她去帮忙。
秋白应是。
布置完这件小事,程昭回去坐席。
二老爷过来了,二夫人正在和他低声说话;周元慎正被一位族伯拉着,说起「祭田排水」的事,话题想往水渠上转,周元慎一直不接他的腔。
没人留意周元祁不见了。
周元慎只是问程昭:「出去做什么?」
「各处瞧瞧,怕有什么纰漏。你方才也听到了,我给一半的管事放了假。一旦有了事,就是我刚愎自用、持家无方。」程昭说。
「不会有大事。」周元慎说。
程昭颔首。
周元慎这才瞧见了周元祁的位置空了,悄声问:「元祁呢?」
他弟弟最古板懂礼,节庆时候从不乱跑出去玩,规规矩矩坐那里,礼数比老夫子还要严苛。
「请他去做些恶作剧。」程昭笑道,「防患未然。若无事发生,就是我小人之心。」
至于后果,程昭觉得她现在可以承担。她羽翼渐丰,已经能应付很多突发状况了。
「国公爷不用操心。」程昭说。
周元慎不再说什么。
中途,周元祁回来了。
程昭又出去了一趟,和秋白、南风碰面,把情况又问了一遍。
桓清棠和宋氏、穆姜都留意到她进进出出;太夫人自然也看到了。
「她这么怕?」宋氏在心里想。
大夫人宋氏比起旁人更煎熬,因为地位的变化,族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她被迫从承明堂搬走了。
她成了真的寡妇。离开了承明堂,一个诰命身份并不能叫族人们继续敬重她。
周家的人很势利眼,他们很懂得看风向。
如果程昭死了,那么桓清棠根本没资格执掌承明堂,因为她不是国公夫人,宋氏就可以继续回来。
大夫人宋氏又看一眼程昭。
穆姜回府了,还有个新的姨娘衔思,大夫人翻身的时机来了。
不是今晚。
今晚太仓促了,她还没准备好。
故而,今晚她要受些冷遇。她只是一直盯着程昭和穆姜。
「娘,国公爷新得的姨娘,怎么不叫过来坐席?今日是中秋节,举家团圆。」大夫人宋氏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