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副好皮相,放低身段,说得那么诚恳。晏南雪险些心软时,想起了梅念的那句话。
一瞬间便清醒了。
一个依附于她的人,怎么敢动踩着她往上爬的念头!
见梅念没有解释的意思,晏南雪握着茶杯沉默半响,堵在心里的事沉甸甸,不知道该和谁诉说。
看着神情淡淡的梅念,她盯着茶杯,忍不住开口:“父亲昨夜传音给我,希望我把入学宫的机会让给兄长。他说我性子急躁,沉不下心……去了也无用。”
“所以?”
晏南雪抬眼看去,梅念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的讥讽或幸灾乐祸,她问:“你要让吗?”
“我不知道。”晏南雪手中的茶杯握得愈发紧,“兄长平日里待我很好,他天资卓绝从无败绩,父亲也常说他是凤族将来的家主。”
一个只知玩乐的少姬,一个是未来的家主,她心里也觉得该让,可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忽有一只雪白信蝶飞入,停在梅念指尖。
上面无字。她顺着信蝶飞入的方向,朝窗外瞥了一眼。
一道挺拔身影候在廊下。
大约是到了启程的时间,陆雨霁来接她了。
梅念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她:“晏南雪,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这样蠢。”
晏南雪一张脸涨红,倏地站起身要同她对骂,接着又听见梅念道:
“你既然能胜出,就不比你这个落败的兄长差。不甘心,为什么不争?我若是你,想要什么就抢过来。”
“他是凤族少主,你是凤族少姬,未来家主凭什么不能你来做?”
意料之中的奚落嘲笑都没有,晏南雪怔然望着梅念,恍惚发现她看起来很不一样了。
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恹恹与阴沉散了许多,姿态舒展,像蒙尘宝珠拭去落尘,光芒灿然夺目。
与她从前认识的梅念,看起来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话已说尽,梅念转身离去,衣裙似流水波纹拂过门槛。
“梅念!”身后的晏南雪忽然唤住她。
梅念不耐转身,只差把“说完快滚”四个字写在脸上。
晏南雪怒了一瞬,深吸一口气压住,定定看向她:“学宫见。”
*
灵舟抵达时,白玉京已下过两场雪。
流玉小筑里外设有辟寒阵,内里似苍澜境般温暖如春。
一缕灵息从梅念腕间飘出,回归到女子素白带茧的指尖。正在为梅念看诊的医修白衣乌发,眉目温柔。
此人正是玉郡梦境里帮过她的医修,名叫祝持盈。
梦境中她的身份是花魁娘子,容貌艳丽,离开梦境后梅念只看见了她的背影,没瞧见她的样貌。
如果当时看见了她,梅念定然能认出这张脸。
上一世,她被困在凤族,寒症发作愈发频繁,晏扶风不惜重金在四境内寻医修给她治病。祝持盈是主动应邀前来的,无数医修都束手无策,只有她施过针,能稍稍缓解寒症。
她不要报酬,住在了偏殿,成了梅念一人的专属医师。
梅念问过她原因,祝持盈只说与她有旧,却没说到底怎么有旧。
那时祝持盈说,她的寒毒从降生时就有,拖到现在已经药石无医,如果再早一些,有苍龙一族相助,或许还能治。
梅念听了毫无波动:“苍龙一族几百年前就灭族了。”
祝持盈轻叹了一声,声音很轻,似是而非说了一句话:“不是的,殿下。”
冬日的天光浅淡,穿过繁茂花枝,映入窗棂。
回忆淡去,梅念望着眼前的祝持盈。
桌案上、她的膝头堆满了医书,还有许多亲手抄录的笔记,随便一瞥,上面的内容几乎都与寒症、灵脉断绝有关联。
那些笔记有新有旧,其中好几本放在案头,显然不是祝持盈所写。
片刻后,祝持盈散去灵息,温柔注视她:“道君这些年一直在压制殿下体内的寒症,万幸没有扩散至周身灵脉。先前我向道君了解过情况,要如何祛除,我已有眉目。”
“入学宫前,我会竭尽所能治愈殿下寒症,续上灵脉。”
这是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对话。
梅念怔然了片刻,忍不住问:“治好寒症需要什么?”
前世祝持盈说治好寒症需要苍龙相助,苍龙都灭族了,上哪去找。
祝持盈合上书,弯了弯唇道:“需要每日早起喝药、施针暂封灵脉,以及一个灵力强悍之人为殿下化去灵脉内淤积的寒毒。”
*
漱雪峰,静心崖。
百丈瀑布汇入深湖,湖水清澈见底,为灵霄宫内灵气最充裕之地。
远离瀑布落下之地,湖面平静如镜,偶有波澜荡开。
形似莲台的法器落在湖面上,金色莲瓣重重绽开,浓郁灵气汇聚于莲台。
梅念盘腿而坐,神情恹恹。
那种每月十五喝一次的苦药,变成了每日一次,且比先前的更苦更难喝。
今日一早她被祝持盈叫起来喝药,她脾气好极了,无论她怎么发起床气,都能面不改色且温柔将她拉起来。
喝药、施针,时间把握得极其严苛,不允许丝毫拖延。
折腾她喝过药,祝持盈施针暂封她的灵脉。
金针在灵脉里游走极其难熬,所幸时间并不长,熬了一炷香便结束了。
梅念累极,倒头就睡,还未睡舒坦,又被祝持盈叫起来,似赶羊一样把她赶到了这里来。并千叮万嘱,化解寒毒有些难捱,千万要坚持不要前功尽弃。
静心崖笼罩着辟寒阵,湖面微风如许。
银发青年闭目坐于她面前,一缕灵息凝于指尖,缓缓没入梅念的手腕。
这缕灵息格外轻柔,起先,梅念并没有察觉到怪异。
随着游走愈深,源自灵魂深处的怪异颤栗感爬上后背,好似无形的手,极其轻缓拆解,细细抚摸过每一寸。
梅念搭在膝头的手忍不住攥紧,裙衫被揉得发皱。
“师妹。”陆雨霁睁眼,目光落于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化解淤积的寒毒大约会有些疼。”
“……”梅念轻轻喘了一口气,咬紧牙关,闭眼道,“快点。”
疼也比这种古怪的折磨好。
灵息停留在某处灵脉断绝之处,那处盘桓着丝丝缕缕的阴冷寒气。
陆雨霁半垂着眼,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夺目,这是师尊给他设下的禁制,压制他的本相。每当本相现身或使用龙族神通,便会触动禁制。
这些年禁制越发薄弱,已经难以对他造成影响。
修长指尖上燃起一簇雪白的火焰,陆雨霁扣住了她的手腕。
白焰被炼化为灵力,一点点渡入梅念体内,灼烧驱散盘桓不散的寒气。
下一刻,梅念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折磨。
世间酷刑不过如此。
她维持不住坐姿,整个人向前跌去。一只手适时接住她,横在腰后,把她压入怀中。
梅念眼睫颤动,眼泪像珠子往下掉,喘一口气断成了三次。
“……不治了……”她竭尽全力才颤颤发出声音,“你是想把我杀了……”
察觉到她的退避和挣扎,陆雨霁默然不语,握住手腕的手纹丝不动。
揽住她腰肢的手顺着肩膀向上,将梅念的脑袋轻轻压向了他的肩头。
滚烫的眼泪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袍。
接着,肩头一阵钝痛。
梅念哭得发颤,用力咬住了他的肩。然而她痛得要发疯,齿关用力闭合,也无法带给陆雨霁同等的痛苦。
衣袍下的身躯微微一僵,陆雨霁静坐不动,沉默了半响,垂眼看向梅念湿漉漉的睫毛以及红肿的眼皮。
天火带来的灼烧疼痛,不是寻常人能忍受的。即使封了灵脉,她大约也撑不到今日结束。
“师妹,有个方法能减轻疼痛,要试吗?”
梅念顾不上说话,胡乱点头。
“冒犯了。”她听见陆雨霁如此说。
随后,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脸庞,微凉银发扫落,那点鲜艳的朱砂贴上了她的额心。
第37章 隐忍(三):冰冷柔韧的鳞尾圈住了雪白脚腕
额心,修士的灵府所在。
梅念无法修行,灵府未开,神魂似一团融融白光,团聚在眉心深处。
一缕灵息游来,极其轻缓地触碰那团脆弱白光。
梅念仿佛浸泡在温热流水中,舒服得神思游离,泪珠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注意力被转移后,灵脉里灼烧般的疼痛不再那么尖锐难忍,与舒服纠缠在一起,似痛似愉悦。
先前的痛苦泣音变成了几声轻哼,她气息微乱,下意识攥住垂落的雪白袖袍。
“陆雨霁……”
刚开口,梅念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敢相信这是她发出的。
两人额心相贴,离得极近,她说话时温热气息拂过陆雨霁的唇。
陆雨霁不曾睁眼,喉结起伏滚动了一瞬,额角微微渗出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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