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女一男,都戴了面具,看不出身份。
其中一个女修目光极冷,看他好似在看仇敌。
梅念昨夜被他追杀,为了救他一命还用尽了法器,此刻看胥明之万分不顺眼。
鸣铮下山诛魔次数最多,胡扯道:“我们奉师门之命来追查,你的所作所为,云天宗已经知晓。”
听见云天宗三字,胥明之神情恍惚。
当初与师姐一同接到外出驻城的任务,意气风发下山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纸鹤从街道上方掠过,玉郡的人们大半年不曾夜里出门,难得今夜无邪魔作乱,街上热闹极了。
胥明之沉默望着飞掠而过的繁华景象。
曾几何时,这样的繁华景象夜夜可见。
纸鹤飞入了谢府,在梅念暂居的小院落脚。
她紧抿着唇,落下一道幻阵,院内侍女行走自如,对忽然出现的四人视而不见。
“找个空屋把他丢进去,我有话要问。”梅念习惯性发号施令。
丹棠唯梅念马首是瞻,当即架起胥明之跳下纸鹤。
纸鹤缩至蝴蝶大小,落在梅念肩头,刚一落地,她眼前黑影晃动,步子踉跄几下。
鸣铮下意识伸手去扶。
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梅念眨了眨眼,逼退眼前重影,仰头望去。
皎月高悬,银辉洒遍庭院,落了眼前的青年满身。
梅念一怔:“你怎么在这?”
之前用凌素师姐身份的时候,她一扭头,人就不见了。今夜真稀奇,他竟不出门去救人。
陆雨霁对多出来的三人熟视无睹,垂眼道:“今夜乞巧,城内布了驱魔阵。”
没有邪魔横行,入梦的弟子自然不会遇到危险,无人求援,他便不必外出了。
鸣铮落后半步,指尖蜷了蜷。
他认得此人,是谢府大郎君,当日代家中幼弟去韶府迎亲。从名义上来说,梅念如今算是他的弟妹。
可他们对话熟稔,还能来她的院子,想来关系匪浅。
梦境中的丹棠身形瘦小,扛着个半死不活的胥明之,不免有些吃力。
很快,肩上压力骤减。扭头一看,竟是鸣铮冷着脸,主动搭了把手。
她直道稀奇,这位最讨厌旁人指手画脚的小师兄,也有这么听话的一天。
梅念发觉陆雨霁正盯着她看。
准确来说是盯着她的唇,眸光复杂难辨。
她反手一抹,白皙手背上多了一抹刺目的殷红。
唇边血渍抹开后,染得唇瓣深深浅浅,似没涂抹均匀的胭脂。
陆雨霁沉默抬手,指腹落在唇瓣上,轻轻擦去血渍。
“啪!”
他手上挨了一记打。
眼前的梅念警惕倒退两步,身上似长了刺,“不许帮我,离我远点!”
陆雨霁:“……”
在师妹眼中,他大约是比邪魔更可怕的存在,随时会让她的积分清零。
梅念急着去审问胥明之,扭头便走,袖子忽然被轻扯了一下。
一个食盒递来。
“先用饭。”青年立于月色下,补充道,“这不算求援。”
忙到月上枝头,梅念滴水未进,此刻虽然想吃也顾不上,敷衍道:“你先拿着。”
胥明之被安置在耳房,面色青白灰败,一副命不久矣之相。
三人如同判官,围坐在他面前,中间那位少女身上无灵力波动,却明显是三人里的主导。
他靠着墙,气息微弱道:“这几日夜里在追查真相的,也是你们?”
梅念想起那夜的狼狈,冷冷横他一眼:“废话少说,你和那医修是什么关系?”
胥明之沉默半响,声音滞涩:“他是我的师弟。奉命守城的是师姐与我,他是师姐的阿弟,年纪尚小,师姐不放心他独自在宗门,便带着他一起到了玉郡。所以负责守城的修士,实际上是三人。”
鸣铮抱着剑微微皱眉:“为什么从没听玉郡中的人提起过他?”
他打听两日,从来没有人提起过第三个守城修士。
胥明之唇色苍白地笑了笑,牵扯到灵府的伤,他没有解惑,咳嗽着继续往下讲。
“师姐与我驻城十年。阿尧来的时候,不足八岁,那时魔物横行,我们忙着诛魔、布护城大阵,他算是玉郡里的百姓帮忙看着长大的。他修医道,城里的人叫他小柳医师。”
那时日子虽然艰难,众人团结一心,彼此鼓劲坚持,对前来驻城的修士敬重爱戴。
一切的转折在守城第十年。
胥明之平静叙述:“魔王手下的人想攻下玉郡,献给魔王。那一战惨烈,求援久久不至,眼看大阵要破,师姐选择只身出城,留我在城内护阵。”
“师姐死了,我活下来了,阿尧变得疯癫,每日在城里辱骂众人。”
“某天晚上他来找我,我以为他不疯了,没想到他是来杀我的。”胥明之的神情毫无波动,似一尊木像,“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可我没死,因为师姐太了解阿尧,在他身上施了神魂禁术,防止他有朝一日想岔了,因迁怒对我起了杀心。”
那日以后柳尧人间蒸发,从玉郡中消失。
一个疯子的消失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久而久之,就被遗忘了。
唯有胥明之,日夜都记得这一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渐渐生了心魔。
再次见到柳尧,他明白对方在报复玉郡内的所有人,可即使如此,数十年积压下来的沉重愧疚让他选择了包庇,一错再错,以至于无法回头。
胥明之喃喃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倘若当初死的是我该多好。”
丹棠手里的符篆捏得咯吱响,恨不得用雷轰他两记:“这不是你包庇徇私的理由,修道之人,不诛魔除恶,反而做帮凶!柳仙尊为玉郡而亡,要是预见今日,知道自己的师弟和阿弟成了这样,真是要气得活过来。你一再纵容他作恶,说到底是你胆怯逃避!”
“你说得对,是我堕入魔障,负了师姐的苦心。”胥明之苦笑,无从辩驳。
“事后悔悟最无用。”梅念语气更冷,“盈春阁内的药包里原本有什么,你为什么要追杀调查盈春阁的人?”
胥明之沉默了更久。
他告诉梅念等人,盈春阁内的药包里藏有魔种,不止是盈春阁,医馆分发的汤药、平日赠出去的药包,多少都掺杂了魔种。
他心中有愧,无法对柳尧出剑,只好每夜寻找被种下魔种之人,诛灭他们体内魔种。
百密终有一疏,因他疏漏,盈春阁多了三个因邪魔横死的女子。
柳尧无法直接杀他。
无论是在韶府后院豢养,或是散播魔种,都是为了耗死胥明之。
久久没能杀了他,柳尧杀意愈发重,察觉到有人在调查当年真相,在暗中蓄意引导胥明之是幕后真凶,想借旁人的手杀了他。
“待我一死,禁制破后,韶府后院的邪魔出世,玉郡将要倾覆……”
丹棠久久说不出话。
浮生绘梦卷里的梦境,都源自四境内真实所发生的诛魔事件,她们正在经历过去,所以在从前,真的有无数的人死在了邪魔手中。
鸣铮手中长剑出鞘,铛然横在胥明之颈间,“就为了一人,要搭上满城的人?”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好师弟,算准今夜有人去杀你,特意把全城的人引出来,好让邪魔一锅端了!”
剑刃逼近,胥明之颈间即刻见血。
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几番欲言又止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胥明之目中有泪,低声道,“所以在你们来之前,我已上报灵霄宫……有灵霄修士出面,大抵能阻止他。”
“我大限将至,大约只能撑过今夜。白日里魔气稀薄,劳烦各位道友去往韶府后院,将那邪魔暂时封印。”
梅念推门而出,皎月离了枝头,已升至半空,街道上繁华喧嚣之声远远飘入谢府的院墙。
这个梦境中,不会有灵霄修士来了。
她与丹棠、鸣铮就是灵霄修士。
那当初前来真正前来玉郡诛魔的灵霄宫修士又是谁?
梅念望向立于廊下的修长身影。他不曾离去,提着食盒在远处等候。
近日耗神过度,一到入夜时分,梅念的寒症发作得频繁,灵脉里疼得似针扎。她懒得挪动两步进屋,索性靠着廊柱,坐在廊下。
微凉夜风吹拂着。
一道影子笼罩下来,挡去了月色与凉风。
梅念肩上微沉,多了件湖绸披风。
眼前的青年俯下身,手指扯住系带,系好一个齐整漂亮的结。
一碟用灵力温着,尚且温热的酥点放在梅念膝头上。
梅念拈起一块,视线上移,落于平静无澜的面容,与束得一丝不苟的襟扣上。
她忽然想知道,昨夜那时,陆雨霁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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