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上去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用一只老式的黑发夹别在耳后。
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眼角的纹路深深凹陷下去,眼袋松弛地垂着。
她穿着一件灰色开衫毛衣,袖口处有些脱线,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杯中的热水已经不再冒热气。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望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站在一棵开满了花的玉兰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阳光透过花瓣洒在她脸上,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正是最好的年纪。
“妈……”
余笙的声音从光球中传出来,细细的、轻轻的。
这一声呼唤里没有撕心裂肺,没有嚎啕大哭,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害怕惊碎什么的颤抖。
桑鹿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知道,让一个人亲眼看见自己死后二十年父母的样子,是一件何其残忍的事。
厨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一个男人端着一碗刚热好的中药走出来。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头发比沙发上的女人还要白,额前已秃了一片。
他穿着深蓝色的旧衬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拖鞋在地板砖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他将药碗放在茶几上,对女人说:“趁热喝吧。”
女人没有动。
她依旧看着墙上的照片,嘴唇微微动了动:“老余,我昨晚又梦见笙笙了。”
男人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接话。
“我梦见她放学回家,背着那个粉色的书包,在楼下喊,妈,我回来啦。”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我跑下楼去接她,她站在楼梯口,冲着我笑。我正要带她回家,她就……就不见了。”
她转过头看向男人,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空洞:“老余,笙笙走了多少年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那只手枯瘦粗糙,手背上爬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二十年零三个月。”
他们才六十多岁,在现代社会还是能打拼的年纪。
可失去独女的二十年,已经把一对中年夫妻磨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光球在桑鹿掌心中剧烈地颤抖着。
余笙没有再说话,但桑鹿能感觉到,那颗残魂正在无声地哭泣。
过了很久,余笙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沙哑而哽咽:“姐妹,带我走吧,我想快点回到他们身边。”
桑鹿微微点头,无声地退出了这间屋子。
秋日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余笙的残魂在桑鹿掌心中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
桑鹿没有急着行动,而是寻了一处街角长椅坐下,将余笙的残魂托在掌心,轻声开口。
“余笙,我想了两个办法。”
“你说。”
“第一个办法,我以养魂木为你重塑一具身躯,让你以成人的模样回到你父母身边。你想变成什么样子都可以,跟从前一模一样也行。”
“第二个办法,我寻一具刚夭折的婴儿躯体,将你的残魂送入其中。你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婴儿,从零开始,陪着你父母再长大一遍。”
掌心中的光球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余笙才轻轻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的轻松:“第二种吧,第一种太吓人了。我都死了二十年了,忽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还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这不是惊喜,这是惊吓。我爸妈年纪大了,心脏可受不了这种刺激。”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而且,第二种对养魂也更好。我本就是残魂,从婴儿开始重新经历一遍成长,神魂会恢复得更完整。还能被爸妈再养一遍,多好啊。”
桑鹿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带着余笙的残魂穿过两条街,停在一家社区诊所门前。
诊所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红色字样,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两盆绿萝。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输液的患者,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给一个孩子听诊。
桑鹿绕着诊所走了一圈,在后门的墙角处停下了脚步。
那里放着一个纸箱,盖子半掩着,里面铺着一条脏兮兮的粉色毛毯。
毛毯里裹着一个婴儿,很小,皮肤皱巴巴的,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它的眼睛紧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胸口已不再起伏。
脐带还在肚子上,干瘪发黑。
这个小生命还没来得及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个孩子。”桑鹿将掌心凑近纸箱。
余笙沉默了一瞬,轻声问:“是弃婴吗?”
“嗯,先天器官发育不全,刚走不久,身体还温着。”
桑鹿道:“附近就这一具合适的躯壳,你若愿意,我便将你的残魂送入其中,不必担心病痛,我会修复好。”
“愿意。”余笙的声音又哭又笑,“姐妹,谢谢你。”
桑鹿伸出手,轻柔地将光球缓缓落入婴儿的胸口。
淡金色的光芒如同一滴水落入海绵,迅速渗透进去,消失不见。
随后她又屈指一弹,一缕翠绿色的灵力从指尖飞出,钻入婴儿体内。
那灵力温和而精纯,如同春风化雨般在小小的身躯中游走了一遭,将先天带来的病灶和虚弱尽数涤荡干净。
婴儿青灰色的面颊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泛起了健康的红润,皱巴巴的小胸脯猛地起伏了一下,随即便是一声嘹亮的啼哭。
那哭声洪亮而有力,她挥舞着小拳头,黑亮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雾蒙蒙的瞳孔转过来,落在桑鹿身上,然后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桑鹿便也笑了笑,伸手轻轻将她抱起。
“走吧,送你回家。”
余母是被丈夫搀着走出家门的。
她其实不想出门。
自从笙笙走后,她就越来越不愿意离开这个家,仿佛待在这间屋子里,女儿就还在。
沙发上有女儿看电视时压出的凹陷,走廊的墙上还贴着女儿从小到大的身高刻度线。
每一条线旁边都写着日期和数字,最上面那条已经褪色到快要看不清了,写着“笙笙,十五岁,一米六二”。
但老余执意要带她出来走走,说今天的太阳好,说她太久没有出门,脸色都白了。
他们沿着小区围墙慢慢走着,走过笙笙小时候天天要玩的滑梯。
滑梯已经生锈了,塑料扶手裂了一道缝,但还在那里。
只是这个老小区,已经没多少小孩子了,都是像他们一样的老人。
余母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的路边,放着一个纸箱。
纸箱里传出一阵微弱的哭声。
那哭声细细的,像是小奶猫在叫。
第630章 念念笙笙
余母愣了一下,松开丈夫的手,快步向纸箱走去。
她的步伐比刚才走路时快了许多,腰也不自觉地直了直。
她走到纸箱前,低头看去。
只见里面躺着一个婴儿,皮肤皱巴巴的,小脸还没有完全舒展开,但眼睛又黑又亮,正咕噜噜地转着,似乎在打量这个世界。
婴儿看见她,忽然停止了哭泣,小嘴微微张开,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那双黑亮的眼睛倏然弯了起来,像是在笑。
余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没有犹豫,弯下腰,伸手将婴儿从纸箱里抱了出来。
那个动作那样自然,自然得像是许多年前她第一次抱起自己的女儿时一样。
婴儿的小身子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奶腥气。
在她怀里拱了拱,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
“老余!老余你快来看!是个孩子!”余母回头喊道。
老余快步走过来,看了看纸箱,又看了看妻子怀中的婴儿,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他伸手探了探婴儿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小手。
那只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老余的手微微一颤。
“先抱回家吧,这孩子看着还小,应该刚出生不久。”他说,声音沙哑,“外头凉,回去再报警找找她的父母吧。”
回到家,余母把婴儿放在沙发上,用一条干净的毛巾裹好。
又从浴室倒了热水,试了试水温,小心翼翼地给孩子擦了擦脸。
婴儿也不哭闹,就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像是认识她一样。
老余去楼下的超市买了一袋奶粉和一个奶瓶,回来的时候还有些气喘吁吁。
他按照奶粉罐上的说明笨拙地冲了一瓶奶,在手背上滴了几滴试温度,才递到婴儿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