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远已经从桑鹿口中得知了这些年的经历,只觉万分愧对妻子与女儿。
这会拉住桑鹿的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看着格外真心。
桑鹿面上感动,一双明眸却早已观察到跟随桑远而来的那群人中,不少人都在拿打量的目光瞧着她,眼神里不见善意,只有明晃晃的审视。
桑远说,那都是郡主安排来接妻女的仆妇管家。
“郡主是个极宽厚和善的人,还是她提议让我来找你们。等你去京城后,她定会好好待你,如亲女一般……”
“这……”
桑鹿一边迟疑地出声,一边回首看向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少年。
陆镜观比她大两岁,如今已有了成年男子模样。
他不知何时开始喜穿白衣,一袭洁白无瑕的衣袍,腰配乌黑剑鞘,长身玉立站在红木廊下,乌发被一条发带束在脑后,浑身上下只有黑白二色,恰如一株清绝玉树。
从始至终,少年都一言未发,只黝黑的双眸一瞬不瞬注视着她。
仿佛在等她做出选择。
然而他此刻神情镇定、眸光平静,除了一点猝不及防的茫然外,更多则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好似不论她做出什么选择,他都绝不会放手。
至于说他是不是不在意才表现这么淡定,桑鹿跟他相处这么久,这点还是能看出来的。
她估摸着恐怕自己前脚踏上前往京城的马车,后脚他可能就追上来了。
然而不等她开口,脑海中的系统突然出声。
“鹿鹿,你不要跟他去啊!”
“嗯?”
少女眸光微动,不着痕迹挑了挑眉。
见桑鹿一副摇摆不定的样子,绿萤急得恨不得抓耳挠腮,可恨的是它根本没长手!
绿萤一肚子话,却什么都不能讲。
它无法告诉她,这是一个考验心性的幻境,如今桑父的到来便是对她的又一个考验。
幻境关最难的地方,就在于这些生活中常人难以抵抗的诱惑。
第一关沦落苦难,第二关乍然富贵,第三关权势美色,第四关爱恨情仇,第五关……
一关一关考验下去。
若能贫贱不移,富贵不淫,威武不屈,不堕仇怨,不改正道。
如此便算是过关了。
听起来简单,实则极为困难!
因为每一位传承者进入其中,开局都会在苦难里滚一遭,无父无母不受重视都是基操,更有甚者直接成了街头乞儿,活下来都要费尽心机。
桑鹿选择和陆镜观绑定,其实算是互相成就了对方。
若是按照幻境的逻辑,桑鹿会在幼年被卖入青楼,而陆镜观会被武师傅追杀,小小年纪亡命天涯。
如今两人过得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如何不算误打误撞成就一番好事呢?
天生能忍受穷困又不改心志之人实在不多,而后下一关又突然让人飞上云端,见识到富贵权势的好处,此时还能不受其诱惑者,更是少之又少。
如此一环扣一环下来,到最后,能过关的人实属心性坚定之辈。
绿萤担忧桑鹿会被钱财迷了眼,这才忍不住出声提醒。
“鹿鹿,反正你听我的,什么钱财地位都不重要,你只要好好攻略陆镜观就好了!以后我还能带你去修仙界长生不老呢!”
绿萤不好言明幻境的存在,一旦说了,桑鹿会被瞬间踢出去,现在只能含糊其辞。
第58章 我要娶你
桑鹿不露声色听完,面色如常地回过头,思索片刻,而后郑重地对桑远道。
“爹,抱歉,我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鹿儿,你是在怪爹吗?”
其实不必绿萤开口,桑鹿本来就没打算跟桑远回去。
桑远老眼昏花看不明白,难道她还看不清楚吗?那位继母郡主绝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等她去了京城,等待她的恐怕不是锦衣玉食的美好生活,而是暗地里无止境的刁难和磋磨吧?
桑鹿实在懒得跟人宅斗,不是怕,纯粹觉得毫无意义。
况且她现在也是真的喜欢陆镜观。
不仅仅是因为系统任务,朝夕相对十多年,她对这个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少年还是相当喜爱的,哪怕没有任务,她也不会把他丢下。
若想赚钱,她有的是法子赚,何必为了那些死物糟蹋一颗真心呢?
当然了,话又说回来。
若是能修仙飞升长生不老,一颗真心又算什么?
简而言之,在此刻的桑鹿看来,跟着桑远这个爹去京城获得的好处,不值得浪费陆镜观的一颗真心和她这十年投入的沉没成本。
她骨子里便擅于权衡利弊,任何选择,她只会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那个。
何况她也相信,哪怕留下来,她将来也未必不能过上好日子。
毕竟陆镜观可是气运之子啊!
一个提前就抄底的未来明确能大涨的潜力股,和半道冒出来看似疯涨实则危机重重的妖股,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只是话当然不能这么说,是以迎着桑远满目的愧疚,桑鹿微微垂下眼帘,面颊浮起一片桃花般的粉色。
少女满脸羞涩地摇头,细弱蚊声道:“不是的爹,是我已经嫁给陆哥哥了……”
桑远闻言,顿时如遭雷击。
不远处,少年平静的眼眸蓦地怔愣一瞬,落在少女身上的目光显得越发深邃。
桑远两眼一转,直直看向陆镜观,神色不满道:“鹿儿,你何时与他成婚的?你们难道、难道已有肌肤之亲了?”
说到最后,桑远到底还是压低了声,语气颇为咬牙切齿。
桑鹿略略思考一瞬,而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虽然还没有,但为了让渣爹死心,也防止节外生枝,干脆承认算了。
桑远彻底失望了。
好不容易找回记忆锦衣还乡,没想到父母和妻子都死了,唯一的女儿也嫁了人。
古代认为“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桑鹿既已嫁人,便该陪伴丈夫,再无理由跟他回京。
桑远在小城里待了一日,最终还是失魂落魄地走了。
满怀期待地来,满心失意地去。
桑鹿半点不关心他的心情,也懒得关心。只因送别渣爹的车马后,她回到家,便见宅院门前挂上了两盏红灯笼。
推门往里走,屋檐下牵着一条条红绸,窗户上贴着大红色的双喜窗花。
庭院里,陆镜观罕见穿了一身红衣,墨发高高束起,簪了一顶银冠。
他才十七岁,明明还不到加冠的年纪。
此刻却银冠束发站在那里,一袭红衣灼灼,掌心向上,朝她伸来一只手。
“哥哥……你这是……”
桑鹿呆呆唤了一声,放慢脚步走过去,试探着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手心。
二人指尖相触,下一秒,她就被他紧紧攥住。
少年将她轻轻拽进怀中,松松揽着少女纤细的腰肢,低眸定定凝视着她,沉声道:“鹿儿,和我成亲吧。”
桑鹿陡然涨红了一张脸。
她肤色雪白,每次羞涩起来总是十分明显,犹如十里桃花盛开。
桑鹿两手抵在少年胸前,稍稍拉开两人距离。
他常年习武,这胸膛早已锻炼得坚硬饱满。每月的那几天夜里,她时常清晨醒来都枕在上面,深刻体会过其中蕴含的力量。
“等、等等,哥哥,我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爹的,我不想跟他走才……”
“我知道。”
陆镜观眸色幽如深潭,饱含侵略感的视线牢牢将怀中少女锁住。
“我知道。”
他重复一遍,随即嗓音低沉、掷地有声地说:“可我想与你成亲!”
桑鹿蓦地呆住了。
少女原本微微挣扎的动作,骤然停止了下来,双颊上流连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飞快朝她的耳根、脖颈蔓延,将白玉似的耳尖都染得绯红。
大概是太过惊讶,她小嘴吃惊地张开,明亮的黑眸瞪得圆滚滚,可爱极了。
少年墨色眼瞳犹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胶着在她精致的小脸、微张的粉唇之上,乃至于唇中若隐若现的一点丁香,眼底滑过一抹幽暗色泽。
陆镜观直到今日才发现,桑鹿对他而言到底有多重要。
发现桑远回来要带走桑鹿的那一刻,陆镜观心底产生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杀了他!
察觉到这一想法时,少年便深刻意识到,桑鹿之于他,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他们已然相伴十载,从懵懂无知的幼年相依为命至今,犹如两株长年累月生长在一起的植物,枝叶交缠早已难分你我。
一旦分开,必然血肉淋漓。
她不能离开他!
不,换个说法,是他不能离开她!
等待少女做出选择时,陆镜观表面镇定,其实内心无比焦灼,一个眨眼都只觉度日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