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众人的视线，她淡然微笑道：“经过药王宗这些年的反复试验，我们已经大致摸清了清瘴丹丹毒沉积的规律。”
“服用清瘴丹百年，丹毒会沉积到一定程度，修行速度大约降低一成。”
“五百年，降至三成。一千年，降至六成。”
“若服用超过一千五百年，丹毒将彻底侵入骨骼深层，形如顽疾，修行速度会降低八成，且瓶颈更加难以打破。除非是天灵根者，才有可能突破极限晋级大乘，否则，大部分人这辈子都只能止步元婴或化神！”
她顿了顿，平静地扫过浮空城中那些已经变了颜色的面孔：“对于资质寻常的修士而言，清瘴丹便是一种慢性自杀的毒药。它会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断绝道途，最终困死在某个境界里，至死都未必能察觉自己为何寸步难进。”
此言一出，浮空城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桑鹿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开口：“祛毒丹，一颗可祛除二十年丹毒。但若丹毒积攒超过五百年，已经渗入骨骼深层，如同疥疮一般难以根除，祛毒丹的效果也会相应降低。届时一颗祛毒丹只能祛除十年丹毒，需要更多的数量来弥补。”
“所以祛毒丹并非一劳永逸，它需要长期服用，日积月累才能见效。正因如此，药王宗耗费了数年时间反复改良丹方，力求将成本压到最低，最终才将其定为二阶丹药。”
“不过药王宗虽研发出了祛毒丹，却不愿以此为利刃，去收割那些本就困顿的修士。我们只是秉持着一颗治世救人的心，不愿天下修士遭受蒙蔽而不自知。”
“方才我的弟子和光当众炼制祛毒丹的过程，诸位应该都看得很清楚。所用的灵材、配比、火候，皆无遮掩。”
“诸位若信得过，可以自行尝试炼制。药王宗不会以任何形式垄断此丹方，亦不会从中谋取额外的收益。”
“信与不信，试与不试，全凭诸位自己。”
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这祛毒丹，只有极品效果最好，不会存在丹毒。”
浮空城上，一片寂静。
没有人立刻开口，但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几枚莹白的丹药上，或若有所思，或惊骇莫名。
“可是……若清瘴丹真的如此有害，为何各大宗门的长老们从未提醒过我们？”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
然而下一秒，便有人颤声回道：“不……我师尊曾嘱咐过我，说元婴之后便可逐步停用清瘴丹，以道心和灵力抵御魔气。”
“他说这是对自身道心的磨砺，能坚持越久，便说明道心越稳固。”
“我当时只觉得这是师长对我的严格要求，并未多想。身边的师兄师姐也都是这样做的，从来没有人质疑过。”
说话的是个身穿深紫色法袍的年轻修士，正坐在凌霄宗的席位上。
他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连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现在想来……难道师长们其实早就知道些什么？只是从未明说？”
他这一开口，场中同样出身大宗的弟子也纷纷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有人皱着眉低声道：“我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元婴之后清瘴丹便不必再服了，靠自身灵力抵御魔气才是正道，我一直以为这是修行常识。”
浮空城上，类似的低语在各处悄然响起。
人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各自宗门的席位，看向那些端坐在云端的师长们，想要从他们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答案。
第576章 都是耗材
那些宗门首座们面色各异。
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眉头微蹙，有的垂着眼帘不言语。
与此同时，浮空岛下方的万象城广场上，群众们近乎沸腾。
广场上那些散修和小宗门弟子们反应最为激烈，因为桑鹿口中“资质寻常的修士”指的就是他们。
他们没有天灵根的好资质，没有大把资源去堆砌修为，清瘴丹的毒性对他们而言，便是修行路上最隐蔽也最致命的一道枷锁。
“怪不得我修炼越来越慢……我还以为是年纪大了！”
“我才三百岁就感觉瓶颈重重，原来是因为清瘴丹！”
“可若不吃清瘴丹，魔气怎么办？”
“这些大宗门早就知道？那为什么不说？！”
“你说呢？说了谁还敢吃？不吃清瘴丹，你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魔气直接入体，哪还有什么修行可言？”
“那也总该让我们知道啊！至少让我们有个选择！”
“好在空桑道君出现了，如今有了那祛毒丹，往后就不用担心清障丹的丹毒了！”
议论声越来越激烈，浮空城上下的气氛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就在这时，一股极为深沉的波动从虚空中无声扩散开来。
如同一道无形的涟漪掠过整座浮空城，让在场所有修士的气息都微微一滞。
“空桑道君，够了。”
一道枯瘦的身影从虚空中缓步走出，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黑色魔气。
来人面容苍老，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深注视着桑鹿，正是万魔殿的幽冥老祖。
话音未落，又一道气息从另一侧虚空浮现。
飞仙宫开阳老祖踏空而出，他面色微沉，抬手一挥。
广场上那面正在映照浮空岛的巨大画卷骤然收敛，光芒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深深拧眉，沉声道：“空桑道君，你今日做得太过了。”
随即，一道凌厉的剑意从天剑宗方向升起，无剑老祖的身影出现在云头之上。
他现身的瞬间，整座浮空城上空骤然亮起一层极淡的灵光，如同一只无形的碗倒扣下来，将整座平台笼罩其中。
灵光流转，隔绝了内外一切窥探。
桑鹿眉梢微微一动。
她握住腰间的天地印，面上不动声色，但神识已经展开，将周围的动静尽数纳入感知。
扶渊几乎在同一时刻做出反应，他将怀中已经入睡的小扶摇轻轻递给孟汀舟，随即一步上前，与桑鹿并肩而立，与那几道身影对峙。
局面仿佛一触即发。
桑鹿抬眼看向那几位不约而同现身的渡劫老祖，语气平静无波：“诸位前辈，这是要动手？”
她倒是不怕动手，虽然打不过这么多人，但她是修空间道的，只要想跑，绝对能跑掉。
无剑老祖看着她，缓缓摇头：“空桑道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还年轻，药王宗又没落多年，恐怕不知晓其中内情。”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周围那些面色各异的大宗首座：“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让宗门弟子服用清瘴丹？你可曾留意到，即便是各大宗门的嫡传弟子，也从小就在服用此丹？若有资质极佳的弟子，师长便会在元婴后慢慢劝他停用。我们并非一无所知，只是这其中利弊，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
桑鹿微微颔首：“这正是我一直疑惑的一点。”
“清瘴丹有弊，也有利。你应当知晓魔渊的存在？”
“知道。”
无剑老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魔渊之中有无穷魔物，清瘴丹的确能抵御魔气的侵袭，只要服用，便能让广大修士不被魔气感染，堕入魔道，沦为魔修。”
“而且，那些魔物以人为食，灵力越精纯的修士，越为魔物所喜。反倒是服用清障丹积累了丹毒的修士，魔物十分厌恶。”
说到这里，他轻轻一叹：“清障丹的存在，在数万年前，为这片大地挡住了一场劫难。可世间从无两全之事，它挡住了魔气，也堵住了修行之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这在我们看来，未必全是坏处。”
桑鹿的眉头微微皱起。
开阳老祖接过了话头，声音平淡得近乎冷酷：“你应当明白，那些资质低下的人，本来就不可能求道飞升。他们活得越久，反而会消耗更多灵气。当年仙魔一战，中州大地同样遭到了重创，灵脉断裂，灵气本就谈不上丰盈。若非清瘴丹抑制了底层修士的修行进境，他们中的许多人会消耗更多的灵气，到那时灵气匮乏才是真正无解的困局。”
桑鹿眼瞳骤缩。
以她的脑子，自然能听出这其中的言外之意。
原来当年那一战，中州也陷入了和云州一样的困境！
灵脉断绝，灵气匮乏。
所以，清障丹的存在，才是让中州不至于变成云州那般局面的原因？
甚至这一刻，桑鹿想到了更多。
她想到中州大宗门对道法的垄断，之前只觉得大宗门是为了维持地位、守住传承才如此做。
如今想来，这是为了彻底斩断中下层修士向上的道路！
桑鹿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可是……凭什么？那些下修的命运凭什么被掌控？”
开阳老祖淡淡道：“凭什么？就凭他们命不好，生来没有好的资质。修行界从来就不是讲公平的地方，这一点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