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特殊的是那双淡蓝色的竖瞳,清澈、凛冽、目空一切。
明明倒映着他的身影,却仿佛他与沙滩上的一粒沙子没有任何区别。
嘉禾的喉咙被掐得生疼,眼前因为缺氧而阵阵发黑,目光却死死盯着面前那双淡蓝色的竖瞳。
他见过真正冰冷无情的人,陆爹爹。
陆镜观看世间万物都如同看路边的石头,除了娘亲和孩子们,任何人站在他面前都像空气。
那种淡漠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生俱来。
这个女人却不一样,她的动作明明那么凶狠,掐住他咽喉的手指毫不留情,眼神却一片空白。
嘉禾心思细腻,对情绪的感知力也非常敏锐,几乎是瞬间就判断出来。
此人的冰冷,并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更像是一张从未被描画过的白纸。
明明掐着他,但她的眼底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愤怒,似乎只是因为她觉得该这么做,于是便做了。
嘉禾下意识觉得,自己可以做点什么。
好不容易找到了龙族的线索,他可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
“我……叫嘉禾……”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是一个人族修士……被一个漩涡卷进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进来……我身上的龙气……是炼化了一枚真龙遗珠……是一位龙族前辈临终前留下的……”
这一刻,嘉禾的语气、眼神、表情都极为诚恳真挚,不曾有半分欺瞒。
女人竖瞳微微动了一下,扣在他咽喉上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她两眼一眨不眨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他话中的真伪,又像是在辨认他身上那股龙气的来源。
“求……前辈饶命……我无意……冒犯您……”嘉禾的声音越来越哑,“您放过我……我立刻就走……”
女人定定看了他许久,久到嘉禾几乎以为自己的试探失败了。
她忽然松开了手。
嘉禾落在石台上,踉跄后退了几步,一手捂着咽喉大口喘息,另一只手依旧攥着那枚空间道符。
此举虽然冒险,但他还是留了后手。
若这女人没有放过他,他就第一时间激活这一枚传送道符,传送离开。
娘亲给的传送道符,有将她传送到他身边的,也有将他传送到其他地方的,只要是娘亲会的道法,都凝成道符给了他不少。
青泓被封在冰雕中动弹不得,只焦急地在他识海中催促他赶紧走。
嘉禾传音对它道:“前辈放心,我心中有数。”
他抬起头,看向那女子,语气诚恳而温和:“前辈,方才是我这位同伴冒犯了,它并非有意冲撞,只是护我心切。恳请前辈解了它的冰封,我们这就离开。”
女人的蓝眸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神情间不见任何波澜。
随即她抬起一根手指,朝青泓的方向轻轻一点。
那座栩栩如生的冰雕便开始融化,冰层从外向内无声消退。
不过瞬息间,青泓便从冰中脱困而出。
它缩小身形,飞向嘉禾,眼神里还残留着一抹惊悸,压低声音道:“小子,你不要命了!”
其实它也没想到,这女人竟然真的放过了他们。
嘉禾微微一笑,没有回应青泓,而是朝那女人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
“多谢前辈宽宏大量,晚辈这就离开,绝不打扰前辈清修。”
他说着,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却传来一道冰冷女声,无波无澜道:“你出不去的,这个洞府,连本座都出不去。”
嘉禾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女子已不在原地。
只见石台上盘踞着一头巨大的冰龙,通体覆盖着冰蓝色的鳞片。
龙身修长而优雅,每一片鳞片都如同一面被打磨了万年的银镜,流转着冷冽而圣洁的光泽。
冰龙龙首低垂,那双不染纤尘的冰蓝色眼瞳缓缓闭阖,龙尾盘绕着蜷缩在石台边缘。
整条龙如同一座冰雕般,竟是要就这么陷入沉睡。
第502章 获取信任
青泓碧绿的竖瞳死死盯着石台上那条盘踞的银白色巨龙,眼瞳微微发颤。
“冰龙……”青泓的声音在嘉禾识海中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嘉禾,这是一条冰龙!”
虽然早在见到女子的第一眼,二人就猜到她身上或许有龙族血脉。
如今猜测得到证实,还是令他们惊喜不已。
冰龙乃是龙族中极为罕见的变异血脉,比雷龙、风龙更加稀少。
传闻冰龙天生便能掌控极寒之力,成年冰龙的吐息能冻结一整片海域。
中州四万年不曾有过龙族现世的传闻,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在这里待了多久?是谁把她困在这里的?
嘉禾望着那条如同冰雕般纹丝不动的美丽冰龙,脑海中飞速转着各种念头。
其实他方才说“前辈放我走,我立刻就走”,本就是为了试探她的态度。
他根本就没打算走,好不容易在这片莫名其妙的秘境里撞见一条活生生的真龙,他要是就这么捏碎空间道符跑了,回去怎么跟娘亲交代?怎么跟妹妹扶摇交代?
何况这龙女虽出手狠厉,却并非嗜杀之人。
她封住青泓的那道冰系法术看似凶残,实则极有分寸。
青泓破冰而出后连一片鳞片都没伤着,只是被冻得有些发懵。
“她方才说连她都出不去,一个至少大乘中期的真龙,被困在一个小秘境中,这秘境大概率是上古某位更强大的存在设下的封印。”他传音对青泓说道。
青泓沉默了一瞬:“嘉禾,这里面一定有秘密,很可能与中州龙族消失的秘密有关。”
嘉禾心中道:“不错,我也如此猜测,所以现在可不能走。”
他踏着水面走到石台前,仰头看着盘踞其上的银白巨龙,朗声问道:“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前辈说这洞府连您都出不去,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前辈为何会被困在此处?”
银白巨龙掀开一只眼皮,淡蓝色的硕大眼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又闭上了。
随即嘉禾耳边响起龙女的话语声。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冰冷漠然的调子,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我不知道,我生来就在此处。这个秘境只有我一个人,我出不去,你这么弱,自然也出不去。不必白费力气了,不如就在这里等死吧。”
嘉禾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睁开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极重要的事,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多了一丝极为认真的郑重。
“等你死后,我会将你冻成冰雕,不会让你腐烂被鱼虾啃食。”
“……多谢前辈好意。”
嘉禾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感谢,这句不像是安慰的安慰。
他定了定神,又试探着问了几句关于这秘境的事。
银白巨龙却像是真的睡着了,连眼皮都不再抬一下,根本不搭理他。
嘉禾也不气馁。
他在湖边寻了一处平整的礁石,盘膝坐下开始修炼。
这一修炼便发现这秘境极为奇异,明明地方不大,不过方圆数十里,灵气却浓郁得近乎液态,每一次吐纳都如同浸泡在万年灵乳中。
更重要的是,这些灵气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足足修炼了一整天,四周的灵气浓度却没有丝毫减弱。
接下来的日子,嘉禾便在这秘境中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他在湖边练拳,青泓盘在一旁的礁石上吞吐灵气淬炼妖丹。
练完拳他便走到石台前,对着那条沉睡的银白巨龙说上几句话。
有时是说自己对这秘境的探索,有时是说自己在外面的见闻,有时只是随口念一念小时候娘亲教他的那些道理。
巨龙偶尔会睁开一只眼瞥他一下,大多时候连眼皮都不动,龙尾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动,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直到这一日。
嘉禾刚练完一套拳,汗湿的发丝贴在额角。
他随手抹了一把便习惯性地踏水入湖,在石台前涉水而坐。
“前辈,晚辈在外面走了很多地方,从来没见过龙族。这次能遇见前辈,晚辈其实很高兴。”
他的语气柔和,宛若凡俗间读诗的书生,话音轻柔而温和,极其容易使人生出好感。
这一招还是跟爹爹学的,孟汀舟当佛子那一段时间,就经常用这种语气跟信徒们打交道,非常有效。
每次都能让对方卸下心防,获取信任。
嘉禾作为爹爹的儿子,自然是有样学样,学了个十成十。
银白巨龙眼皮都没抬。
嘉禾也不意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青色龙纹,声音比方才更柔软了几分:“晚辈的爹爹和妹妹,就是真龙。”
龙尾摆动的幅度骤然停了一瞬。
淡蓝色的竖瞳缓缓睁开,这一次没有半阖着,而是定定凝视着眼前这个渺小的人族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