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虽说是雇佣关系,到底同路了月余,朝夕相处,多少生出了几分患难与共的情谊。樊三娘回京那天,霍香便特意去了码头送她。
霍香站在栈桥上,一直目送船影消失于碧空,方才收回视线。
她却没有原路返回飞羽巷,脚步一转,去了镇上的兵衙。
兵衙门口立着两个站岗的小卒,一见霍香一个小姑娘过来,便开始赶人:“干什么干什么?你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兵衙重地,闲人免进。快点走,快点走。”
霍香福了福身,缓缓从袖中掏出罗念一那枚腰牌,含笑问:“官爷,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
且说樊三娘孤身一人,沿着运河北上回京,来回两月有余的路途,整个人都要在船上摇散架了。
她远远看到振威镖局的旌旗,心中顿生倦鸟归林之感。
“小周!”樊三娘大步跨进镖局大门,喊了一声,便有一道寒光横扫过来。
樊三娘下意识拔刀,方才出鞘三寸,那剑锋已经架到她脖子上,吹毛断发。
樊三娘乜着伸来的惨白剑刃,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向姑娘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找上门来了。
确实挺不仁的,搞偷袭,一上来就剑逼脖子。
好女不跟男斗。
樊三娘心里默念了一句,五指一松,刀老老实实落回了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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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渐寒,晏行止自那日气急攻心咯血,便染上了咳疾,加之京城干燥,两月有余也没有完全康复,时不时还会咳嗽两声。
晏行止正在处理公务,便听小厮来传话,流云前来给他送衣服。
实则是借故来传递消息。
流云将披风递到晏行止手中,压低声音道:“公子,樊三娘已经回京,说霍姑娘化名向飞燕,和她到了扬州城外,发现城门口有人拿着画像盘查,便没有进城,折返回了宿迁,在飞羽巷购置了房产安顿下来。樊三娘便是在宿迁和霍姑娘结清了账,分了手。”
晏行止两个月没在扬州等到霍香,就猜到她大概率放弃了回老家的打算。远山做事还是太不密,没有逃过霍香那双眼睛。
“传信给远山,”晏行止开口,病后的暗哑一直没退,反倒比从前更多了一重威压,“让他分一支人,去宿迁盯着。远远看着就行,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让她察觉。再有泄漏,让他自己把眼珠子戳了,不必回来见我。”
流云垂下头,领命而去。
晏行止也回去拟了折子,向皇帝请奏重赴扬州,整理税务。
他从太极宫出来时,忽有一道白影从他脚边蹿过。定睛一看,原是一只白猫。
“晏大人,许久不见了。”宜太妃从游廊转角过来,含笑道。
晏行止拱手行礼,道:“娘娘如今安居后宫,不必再受外头的风雨,自然不常见到微臣。”
宜太妃但笑,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了一番。那本就骨相峭拔的脸愈发消瘦清减了,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像是刀裁出来的,压得一身青蓝也带上了寒天的清凌。
宜太妃关切问:“听说最近晏大人身体不适?”
“劳娘娘挂念,”晏行止道,“不过是气候转变,有些咳嗽,并不要紧。”
“晏大人虽年轻,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谢娘娘提醒,微臣会注意的。”
“倒是那件事,”宜太妃忽又开口,“晏大人现在可要改主意?”
晏行止默了默,摇头,“不必了。以后总会用得上的。”
说罢,他再次拱手,告退离开。
宜太妃接过宫婢抱回的猫,望着青年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心嘲:晏家老二是个花花公子,处处留情,这老三倒是个痴情种子。
他倒有做孤臣的觉悟,和皇帝说不迎娶高门贵女,自绝与世家联姻的路子,还要留着这份人情待以后。可人家却未必领他的情。
***
不多日,晏行止呈上的折子便批了下来,着他择日启程南下。
晏行止接了旨,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一路快马加鞭下江南。
此去扬州,明面上重理税务,暗地里,他要去宿迁。
他要亲自去,把那个躲进入海里的女人揪出来,问她个清楚。她到底是真心要走,还是被逼无奈?他又哪里对不起她,要她如此处心积虑,远走高飞?为什么要骗他?骗了他多少?那些温存,俱是虚情假意吗?那药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避子,还是剑走偏锋的调理经期?
她又以为她能逃去哪里?几道障眼法,就想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他要她知道,天涯海角,他总会把她翻出来,然后从她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撬出这些答案。
她一个菟丝般的弱女子,又要怎么过活?夏天会热,冬天会冷,吃不饱,穿不暖。她还会被人骗,被人拐。她没了他如何能活?
晏行止一件一件想,因为行期将近,一切如在目前,甚至有些亢奋。
流云忽然从门外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公子,”流云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信递上前来,“远山传来的。”
晏行止回神,接过信,拆开封口。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展开来不过寥寥几字,墨迹歪斜,像是匆忙之中写下的。
他垂下眼,一字一字地看下去,屋里静得只剩下他几近凝滞的呼吸声。
信上写着:霍香独居屋舍,遭劫匪抢掠纵火,已葬身火海。
作者有话说:
关于香香为什么想回老家,文里大概解释了一下。但是小晏不让香香回去,那只能另择良木了(香香摊手~)大家不用熬,最近没有什么敏感章节,不会锁章的。见面可能还要一会儿,这么容易被抓到显得香香不够聪明,小晏得升到五品,穿红色(去嫁人bushi)!这就是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啊。当然,也不会很慢,再写点有的没的就会时间大法了。
第80章
晏行止第一眼看到信上的字时, 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识字,又或有什么听读的障碍。
分明每一个字都认得,组合在一起时, 却怎么也读不进去, 也没办法领会其中的意思。
他花了一点时间, 才终于串联起结尾的四个字——葬身火海。
晏行止轻笑一声。
霍香又在跟他玩什么把戏?金蝉脱壳?
那声笑短促却凶猛,宛如一把带锈的刀, 一下一下剌着晏行止的喉咙,最终也没完整发出来,反而呛咳起来。
每一声嗽都牵动着肺腑, 剧烈抖动。
晏行止忍不住低头弓腰, 手中的信纸也攥得死白, 蜷出无数道褶皱,青筋从手背一直蜿蜒到腕骨以下。
流云屏息在旁, 慌忙上前, 想扶住晏行止,却被晏行止抬手挡住了。
晏行止缓缓直起身来, 脸色比那纸还白上三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备马。”
流云惊怔, 劝道:“公子,还是先请大夫来看看吧……”
就算现在八百里加急赶去宿迁,也只剩下一片焦土了。身体要紧。
“我说备马。”晏行止重复了一遍,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流云张了张嘴, 还想再说什么,却对上那凌厉的眉眼,终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依言去了马厩。
而纵使快马加鞭, 日夜兼程,赶到宿迁时,也已经是五天之后。
飞羽巷的火场已被本地县衙大致清理了一遍,仅残存着几根炭黑的梁柱,歪歪扭扭地支楞着,屋顶也塌了大半,碎瓦砾遍地都是,踩上去咯吱作响,在脚下碎成更细的粉末。
哪怕过去大半月,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可想而知当夜的火势有多大。
秋冬干燥,再借着风,火情扩散得极快。所幸这是座独院,没有殃及邻里。
也正因为是独院,等大家发现火光时,火已经烧得很大,整个院子都被吞没在一片橘红中,根本来不及灭火救人。
等大火自然熄灭,只剩下一片焦土。原本的卧房底下,掩着一具焦尸。
据更夫说,走水前曾看到两个彪形大汉从巷子里出来,步履匆忙,还背着大包小包。他当时心里犯了一下嘀咕,到巷子里一看,才发现走水了。
如今想来,大抵是流窜的匪徒,见这院子里住的是个独身女子,便起了歹意,抢杀之后又放了火,想毁尸灭迹。
县令便以此结了案——抢劫纵火,凶手在逃。又因那具女尸没有家人认领收葬,按惯例本该运到乱葬岗,幸好远山及时赶到,将尸首领了回来,在火场旁边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暂时停放。
焦尸经过高温,虽比寻常尸体难腐烂,但事发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哪怕是寒冷的冬天,又在周身放置了大量防腐香料,也早在几天前就开始散发腐坏的气味。
那气味渗透力极强,连住在巷外的人家都能闻到,催着让入土为安,甚至有人去报了官。
远山也念着昔日的情谊,不想让霍香就这么烂在棚子里,想要早点安葬,却又怕自作主张,真被公子戳瞎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