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行止望向晏维,面色平静到死寂,淡声问:“你也能说这话吗?柳氏不是你不问自娶的吗?”
一语既出,堂中霎时落针可闻。
晏修齐原本靠着椅背的身体也不自觉绷直了,双手缓缓从胸前放了下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就算心里这么想,也万万不敢说出口,何况是当着这满堂的人——晏行止长久不回来,老夫人又说要等,便由小妹和大嫂暂且搀回松鹤堂了,其余人都在席静候。
“三弟!”一向温厚的老大晏和昶也站了起来,严声制止。
晏行止这话,何尝不是在揭两位庶兄和柳氏的伤疤。晏修齐姑且不论,晏和昶对他从来敦厚。
可晏行止已经顾及不到那么多方面,不过是想把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愤恨,他怨怼,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娶一个喜欢的女人这么难?他甚至只想娶这一个。
他已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却还是越不过宗法父母。
晏维面色一瞬间惨白,身子晃了一晃,跌坐回椅子里。
他抬起手,手指哆嗦着指向晏行止,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你……你……简直狂悖……我和你母亲平时就是太纵着你,才会让你养出这样的性子……”
“纵容我?”晏行止苦笑一声,“果真纵容我,为何我只是领人进门,就群起而攻之?为何我连想要什么、喜欢什么,都要先看你们的眼色?”
难道不是因为,他一向符合他们的标准吗?
他一向是那个随顺的、省心的、光耀门楣的好儿子——少年成名,仕途顺遂,克己复礼,从不逾矩。
可一旦他越过了他们划定的那条线,露出自己的心意与棱角,便要严加训斥,恨不得将他重新打磨成从前那个没有欲求的木偶玉像。
可他已经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
陆氏上前为晏维拍背舒气,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也教训道:“度卿!你怎么跟你父亲说话的!”
晏行止凝视过去,无波无澜的一双眸子,状似不解问:“这些不是母亲一直想说的吗?如今我说出来,为何又不可?”
陆氏拍背的手僵在半空,震惊地瞠大了眼睛。
她望着他,心头再次涌起那股陌生之感,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简直……是被鬼迷了心窍!那个丫头,迷了你的心窍!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我不会娶唐滢心。”话未说完,便被晏行止打断。
“我谁也不会娶。”他直锐地看着陆氏,一字一字地补充。
陆氏脸色彻底变了,“那你要娶谁!那个贱婢吗!”
“我为什么不可以!”晏行止的声音终于扬了起来,“你总是念着什么妾庶,什么不专,那我既有了她,又怎么可以娶第二个女人、第二个妻子!”
陆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胡话!她只是一介婢女,如何做你的正妻!”
“我没有说胡话,”晏行止重复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一直就准备娶她为妻。就算你把她赶走,我也不会如你所愿!我从来,也不想娶你给我安排的女人。从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
他以前其实就不喜欢陆氏的控制与安排,只是觉得合乎仁孝,理应遵守,他也从未思考过自己的厌烦与喜欢,但潜意识在排斥那些相看,所以找一堆借口拖延。
霍香那次撒谎帮他脱身,让他尝到了甜头,逃离对母亲的尊敬,逃离他不喜欢的环境。他起初让霍香帮他摆脱唐滢心,也是因为那样不需要戳破他就是在对抗孝道、对抗晏家。
他现在已不想再论什么该不该了。
晏行止把心底那些话也一股脑说了出来:“也不要把你在丈夫身上受到的背叛,报复到我身上。你有怨有恨,你对他发,不要一辈子对着我抱怨这抱怨那。哪怕你们和离,我会赡养你!”
陆氏剧烈地喘着气,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竟对自己说出这样恶劣的话,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你以为……是我逼她走的?啊?”
陆氏弱弱地抽泣了一声,继续扬高了声调道:“是她!是她主动来找我的!说她要走,不要再待在这里!她只是把你当一个敛财的工具!她临走前,还跟我要了一大笔钱!”
晏行止嘴唇发抖。
“我不会相信你的话。”他开口,声音干哑而固执。
果若如此,为何还要留笔枕给他?
她只是被逼无奈。
“混账东西……”晏维孱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带着一家之主不可违逆的语调,“去……祠堂……”
“不必你说。”晏行止道,也不想再待,猛然转身,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背影决绝而笔直,像一柄不肯弯折的剑。
晏维捂着额头,面向陆氏,“都是你……都是你惯得他!他就是学得你的样子,顽悍强横!”
陆氏偷偷转过头,抹了眼角的泪,继而冷嗤:“他说的那些不是实话吗?你没做过那些事吗?”
“你!”
晏和昶见这势头是也要吵,赶忙上前劝和,将两位长辈各自送回房。
闹剧这才宣告结束。
晏修齐那一向含谑的眉头也不知什么时候皱了起来,慢悠悠起身回筱梦轩。
迈出门槛时,脚步一转,不太顺路地绕到了厅后的祠堂。
祠堂里烛火昏暗,案上还供着中秋瓜果。晏行止跪在堂前的蒲团上,肩背绷得死紧。
晏修齐靠在门外的廊柱边,看了许久,心里叹了口气。
以前都不知道,这小子竟是个犟种。
他尚且会服软,晏行止不会。
要不是尝过这小子的手段,真他娘的要以为这是个耿介的清官直臣了。
那个女人已经走了,可能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和父母吵赢吵输都没有意义,他只是在发泄。
罢了还老实跪祠堂,表达那点对亲族的愧疚。
也是服了他了。
***
晏行止终究没跪完一宵,到时间便起身去更衣上朝了。
朝堂之上,他站在班列之中,一言不发。一夜未眠的青黑沉甸甸地压在眼底,也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阴沉。那些少年的意气风发,似乎在一夜之间尽数敛退。
旁人关心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晏行止平日虽不算健谈,却也会不失礼数地应对,如今只是微微摇头,连开口多回一句客套话的力气都不愿花。
好在还有声音沙哑的借口顶着。
大抵是激奋地说了太多话,一夜过去,晏行止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每说一句都剌得喉咙疼。
回到晏府时,夕阳已经西斜,照得门前的石狮子投下长长的影子。晏行止踏入大门,便迎面撞上晏维。
晏行止停下脚步,问了一句:“还要我去跪着吗?”
声音嘶哑却平淡,不带任何情绪,却分明是死不悔改的意思。
而且还要专门问出来,摆明了是呛他。
赤.裸.裸的挑衅!
晏维气得胡子都在抖,抬起手来想骂几句——
也不知是已被顶嘴得心力皆竭,还是见儿子这副憔悴支离的样子,产生了一点舐犊之情,不忍再这样没日没夜地折腾下去,终究没有骂出口。
他昨夜也被老夫人念了一夜。真该让老夫人来看看,非他这个做父亲的狠毒无情,而是做儿子的乖张忤逆。
晏维重重甩出袖子,默然转身,大步离开。
晏行止也回了攸宁居。
院中秋菊还开着,金灿灿的一片。小黄狗趴在廊下,听见脚步声,摇着尾巴跑过来迎接他。
晏行止正低头看得出神,便听身后传来脚步声,随从流云进来回禀:“公子,王松抓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晏老二:OMG,你吓到我了三兄弟里,最靠谱的其实是俺们没存在感但有老婆的大哥哈哈哈俺连更7天给大家争取的活动福利(实际是自己想要专栏头像框),50份订阅红包,不会……领不完吧哈哈哈然后,本文没有任何立意,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第78章
流云亦是晏行止的随从, 不过跟随的时间没有远山长,但比远山年长几岁,性子也更沉一些。
他们顺着登记簿上记录的船只行进路线, 在下一个停靠点守株待兔, 果然抓到王松。
只有王松。
晏行止听完, 抬眸斜觑了流云一眼,吩咐道:“带进来。”
说罢, 便越过小黄狗,转身进了屋。
王松被双手反绑着提进攸宁居,便见晏行止侧身站在狭长的光里, 在水盆里净了手, 又接过飞烟递上的白帕, 裹着修长的指节轻蜷,微光的水珠便消失了个干净。
王松自恃奉命行事, 起初被抓时, 还有几分嚣张气焰,警告他们不要乱来。然对面又何尝不是奉命行事, 一点不客气。
王松一路从通州五花大绑过来,早折腾蔫了, 一见晏行止,便跪了下去,讨好唤:“三……三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