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啊!去找你老爷!到时候来章家救你娘!”孙金花冲她使劲摆了摆手,就朝另一个方向跑了出去。
霍香望着孙金花的背影,她曾经无数次眺望的背影,被夕阳渲染得暗黄模糊,已经佝偻了,突然有一股说不清的怅然。
她犹豫了一瞬,知道浪费时间无益,也拔腿跑了出去,准备去找巡逻的官差。
“官爷!”霍香气喘吁吁地拉住一个军官的衣袖。
话音未落,只听那边人群中忽然炸开一阵惊惶的哗然。
“死人啦!死人啦!”有人扯着嗓子喊。
霍香耳中嗡的一声响,莽然回头——
人群正朝着一个方向涌动,似乎正是孙金花逃去的那一边。
霍香心里忽然浮起一个恐怖的念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猜测。
在她心中,孙金花一直是个老不死的女人,会一直活着,活得又臭又硬,像一块砸不烂的石头。
她想过她爹哪天没了,都没想过孙金花会没了。
她们母女会生生世世地互相折磨下去。
可此时,她心里就是有了这个念头。
冷冰冰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又折返回去。
推开围观的人群,一层一层,走上虹桥。
桥面流下一串零星的血迹,一直延伸到桥底。一个女人躺在血泊中,衣衫被染得通红,身下的青石板洇开一大片暗色。
霍香眼前一片模糊,完全对不准焦,也不敢相信,又踉跄着往前挪了一步。
血泊中的女人两鬓斑白,大睁着眼睛,那双和她六分像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看着她,手里还握着一支珍珠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周遭的一切喧哗在这一刻远去, 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墙。
而她沉在水中。
霍香顺着虹桥上的血迹,拖着步子,一级一级台阶地往下挪, 最终停在仰躺在地的女人身边。
一双细腿如同两根枯枝, 缓缓折断下去, 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泪珠也从眼眶满得颠簸出来,眼前的朦胧退却, 她终于看清了她,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看她,也不敢碰她。
血, 都是血, 从她后脑蔓延开来, 在日光下鲜艳得烧目。柔和的珍珠沾上暗红,也泛出诡异的微光。
那瞳孔却毫无神采, 已经彻底涣散, 黑洞洞地望着她,再没有对她的祈求, 索取,或是讨好。
没有任何情绪。
她死掉了。
终于变成了她记忆中那个完美的母亲。
不会再去赌, 不会再去骂人,不会再厚着脸皮找上门。
她却哭了。
霍香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什么,声音却似被一股巨大的气流堵在胸腔里, 怎么也冲不出来。
啊、啊、啊啊——
街尽头,晏行止和远山正要往章府赶,陡然听到人群里的喧嚣,叫嚷着有人失足滚落虹桥, 紧忙赶到,便见到这副惨烈的场景。
一个半老的女人躺在血泊中,霍香佝偻地跪在旁边,浑身抖得厉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怎么也喘不过来,连声音也发不出一点。
终于,她再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就要倒进那片曾经和自己血脉相连的血里——
晏行止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扶住她,将人紧紧揽进怀中。
“藿香!”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缝细到垂危,透出涣散而空洞的目光,最后重重一落,便彻底晕了过去。
晏行止心头剧颤,一把抱起她,又示意了一眼地上的孙氏,交代远山:“你等京兆府的人来调查完,仔细收殓她。万不可马虎!”
说罢,便抱着霍香转身,穿过围观的人群。
一挤出来,晏行止便看到河对岸的章衡,负手而立,身边还站着几个家丁,牵着条气喘吁吁的黑狗。
大抵是觉得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也没有什么暴露不暴露的,章衡面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要过来装模作样慰问的意思,只远远地、冷冷地望着这边。
晏行止神色一戾,却无暇多顾,抱着晕厥的霍香大步离开。
马车停到晏府门口,才将将摆好轿凳,里头的晏行止便抱着霍香迈了下来,径直跨过门槛,穿廊过院,往攸宁居赶。
速度之快,底下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晏行止已经抱着人行经而过。
有眼尖的还是认了出来,那怀里的不是霍香是谁,一时都惊异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一向克己慎行、不近女色的三公子,竟公然抱着一个婢女,从正门进了晏府?
何其不合规矩。
然他们人微言轻,三公子的表情又是那般冷肃,谁人敢多嘴,谁人敢阻拦?不过眼睁睁看着。
晏行止更无心在意沿途目光,只让飞烟赶紧去叫府里的大夫。
他小心翼翼将霍香放到榻上,那一张脸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毫无血色,仿佛她也濒死了。
晏行止为她掖好了被子。
大夫不久过来,细细诊过脉,道是悲痛过甚,呼吸过促,以至痉挛抽搐,耗伤肺气,要克制情绪,好好修养,随后又给霍香扎了针。
晏行止站在一旁,看着那银针一根根刺进她单薄的皮肉里,那细弱的眉头在昏迷中仍旧紧紧皱着。
“公子,”飞烟蹑手蹑脚进来,压低声音道,“杨嬷嬷来了,问发生了什么事,还说夫人传您过去。”
晏行止晓得是惊动了母亲,不想打扰大夫施针,自行出去见了杨嬷嬷,只道是出了一点意外,暂且抽不开身。
杨嬷嬷蹙眉,“公子……”
“我晚些时候会过去的。”晏行止道。
杨嬷嬷也无可奈何,只能领了话离开。
针灸随后结束,晏行止让飞烟送大夫回去,远山那边也终于料理清楚,进来回禀情况。
远山把孙氏手里的珍珠簪子交给晏行止,道:“京兆府那边已照例询问了几个目击者,确系惊慌失措,失足坠桥。孙氏的尸首已经领回,暂时安置在老巷那边。房屋主人起初还不乐意,给了点钱,打发妥了。”
晏行止点了点头,交代他继续去看着,不容有失。
“是。”远山应声告退。
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晏行止摩挲着手里的珍珠簪子,到底没去风华堂,想等霍香醒来再说。
孰料这一等,便到了次日清晨。
霍香身上没有一丝力气,仿佛一具被掏空的壳,颤颤睁开眼,看见头顶熟悉的帐子,神情还有些恍惚。
她仿佛做了一场很长、很乱的梦。
是梦吧?
一定是梦。
“你醒了?”晏行止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低的,带着一夜未合眼的暗哑。
霍香微微转动眼珠,目光移到男人脸上。
他还是昨日那身衣服,已起了满襟的褶子,手上握着一支廉价的珍珠簪子,上面的血迹已经擦尽。
霍香眼眶又不可抑制地红了。
晏行止抬手,抹过她脸上的泪痕,劝道:“大夫说你不能再激动了。”
她知道啊。
可是她忍不住。
又何必自欺欺人。
她这空虚乏力的身体,干涩黏重的眼皮,无不在告诉她,一切并不是梦。
霍香啜泣了一会儿,强撑着胳膊起来,哑声问:“我娘呢?”
晏行止连忙伸手扶她坐好,“你娘失足坠桥,我已经让远山仔细收殓,暂且停灵在老巷那边。你再躺会儿吧,等精神好些,我陪你去料理后事。”
“我没事,”霍香摇头,这才想起来问,“公子不用去衙门吗?”
“不用。”晏行止淡然道。
霍香想他大抵是告了假,心底浮起一点歉疚,却没有说什么“不必管我”的话,反而点了点头,起身收拾妥当,和晏行止一起去了老巷。
那间低矮的屋子如今做了灵堂,一口薄棺材停在正中,更显得空间局促。
晏行止纵然行事干练通达,却从未操持过丧事,也有些无从下手,只见别人家里都会请和尚道士来念经超度,便问霍香是何打算。
霍香站在棺材边,低头看着里面那张已经整理过的遗容。眼睛已经合上,还打了腮红唇脂,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死亡的僵气,反而有种悬浮的艳丽。
她摇了摇头,道:“她在这边,既无亲人,也无朋友,就不必举行丧仪了。如今天气也炎热,还是早些入土为安吧。”
说罢,她便去收拾孙金花生前的东西。
按照习俗,下葬要随敛一些生前的用物。孙金花来京城不过五日,就一点打着补丁的旧衣裳,还有把老木梳子。全部放进棺材,也填不满空隙。
霍香又去请了石刻师傅刻碑。
刻碑师傅手艺老练,几下便按照定式凿刻出文字,一笔一画,端正而俨然:
“慈母霍孙氏之墓,孝女霍香立”。
晏行止始终陪同在旁,目光落在那碑文上,这才第一次看到霍香的名字。此前,他竟是都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