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却分毫不显,点了点头,道:“谨遵母亲教导。”
陆氏看他又是这副敷衍样子,也懒得再费口舌。
其实以前也不见得多乖顺,否则也不至于将那些相看尽数推却了,如今是完全油盐不进了。
陆氏轻轻叹出一口气,趁机道:“再过一个多月,就是你的生辰。是还同往年一样,在家里吃个酒,还是你有什么别的安排?”
晏行止道:“并没有别的安排,母亲筹办便是。”
陆氏便顺着话头接下去:“过了生辰,你也有二十二了。婚事无论如何不能再拖。索性到时候一并定下来,如何?”
晏行止道:“如今事情还很多——”
陆氏一听这个开头,就晓得又是那些老套的托词,面上登时浮起不满之色。
“等年时吧,”晏行止道,“那时候正好闲下来。”
这还是晏行止第一次给出明确的时间,且不是以繁忙推拒,而是说闲来有空。
听起来竟是松动了。
陆氏面色稍霁,暗忖逼得太紧反倒不美。他现在对那丫头正是新鲜劲正浓的时候,夜夜宿在一处,哪有那么容易撇开手。
陆氏便也不再多言,又嘱咐了几句日常起居的话,才放了人。
晏行止回到攸宁居时,日头都已升到三竿,床帐竟还撒着,隐约透出女子侧卧的背影。
他勾起半边帐子,撩袍坐到榻边,俯身去瞧。
嫩薄如纸的眼皮底下,眼珠子有轻微的转动。
晏行止晓得她是醒了,坐直了腰,轻笑道:“我一圈安都请完了,你还躺着呢?狗都快饿死了,你也不去喂?”
霍香这才悠悠睁开眼。
她是早醒了,不过赖了一会儿,便听到他回来的脚步声。
她也不晓得为什么,非但没起身,又闭上了眼装睡。
霍香懒懒翻过身,瞧了一眼他,又变回那副衣冠楚楚、矜贵自持的样子了。
“公子都看到狗要饿死了,也不叫人去喂?偏要等我?”霍香有些嗔怨地道。
“倒怨起我来了?”晏行止失笑。
霍香不答,只抿着嘴,仰头望着帐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捏着腹部的被子。
晏行止见她如此,想她大抵有点害羞,便起身去了外头等,只催了一句:“快点起来,吃点东西,别把胃饿坏了。”
霍香暗嗤了一声,想他平日自己都不好好用饭,怎么不念念自己?
就喜欢教别人做事!
待他身影消失在罩门后,霍香这才撑着床榻起身。
手掌按下去的瞬间,腕上的玉镯子滑落,敲在床沿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简直就像敲在霍香心上。
霍香好不心疼,连忙抬起手腕翻看,好在昨晚那般癫狂纠缠,也没磕出什么裂痕。
她到底是干惯粗活的人,动作大大咧咧,不是这里碰一下,就是那个磕一下。旁人见到她手上的镯子,也都要来问问摸摸。
接连戴了两天,霍香觉得干什么都碍手碍脚,最后还是决定把玉镯摘下来。
也省得再被绑一次。
不过若是真想绑人,有没有这镯圈大概都不妨碍。
霍香举着镯子,对着光左看右看,光线几乎完整穿过了玉身,宛如融在了里面。
霍香知道此物肯定价值不菲,可玉的水实在太深,根本估不出一个底价,所以说“黄金有价玉无价”。
不过她还是比较喜欢有价的黄金,多重就至少值多少钱,实实在在。
她就是这么俗气!
这么金贵高雅的镯子,还是留着当传家宝吧。
霍香想着,便将镯子仔细收好,也锁进了柜子里。
镯子脱下来的当晚,她伸手拿东西,露出光溜溜的手腕,晏行止一眼便发觉了,有些不喜问:“怎么不戴了?”
霍香道:“太贵重了,戴出去不好……”
她又忽然想到,接着道:“而且奴婢要干活。若是金的话也就罢了,玉的容易碰碎。”
她特地咬重了“金的”二字。
晏行止想想也是。而且玉器太精致雅丽,总觉得不是很衬她。
他倒想到了珍珠。
但他不喜欢珍珠。
晏行止目光无意识扫过她耳垂,语气不太善地道了一句:“你少挽几次袖子不就好了?”
霍香瘪嘴,不想理他,自顾自上了榻。
晏行止索性去吹了烛,也跟了上去,从背后揽住她的腰,往怀里带了带。
他习惯性地去摸她的腕子,却摸了个空,指尖便在她腕骨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晏行止一旦开始摸她,总没有好事。
霍香背脊一凛,手一滑,便按住他乱动的手掌,劝道:“公子明日还要上值,快睡吧。”
“嗯。”晏行止淡淡应了一声,鼻息埋进她发间,没再乱动。
静夜里,只余下两道呼吸慢慢交织,同归匀长。
***
次日廷议结束,已近辰时。
晏行止回到户部衙门,远远便在廊下看见那个负责扬州传信的小吏。
因为霍香对父母的抗拒,晏行止再没有给她传递过家书,只托了人暗中照看着,自己大约知道个近况。
今天并非惯常汇报的日子,此人却候在这里。
晏行止心底不禁浮起一点隐忧。
他拆开信,一眼注意到其中最关键的字眼:
霍父已于半月前病逝下葬,霍母下落不明。
第68章
晏行止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 确认了一遍:“消息可确切?”
“回大人,是扬州府那边递来的文书,”小吏顿了顿, 垂首道, “绝无差池。”
廊下忽然安静。
只余下夏末秋初残余的蝉鸣, 一声长过一声,为剩夏哀嘶。
晏行止沉默良久, 缓缓合拢手指,将信折了回去,方沉声道:“辛苦你跑一趟, 下去领赏吧。再请告诉扬州那边, 务必加急寻找。”
“是。”小吏当即领命而去。
人影消退, 晏行止仍立在原地,又重新打开信笺, 逐字逐句读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霍父已于半月前染疫去世。
下葬后第二天,霍母也不知所踪。
一天两个噩耗, 该怎么和霍香说?
虽然霍香对她家里的事讳莫如深,可到底是生养自己的父母。血脉连着筋, 打断骨头还扯着皮。若是当真毫无挂念,那回也不会哭了。
如今一个没了,一个失踪,放在谁身上都是锥心一刀, 何况是这么猝不及防的方式,让她如何接受?
晏行止坐在书案后,拈着那封信,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点着, 发出细微的闷响。
突然,余光一晃,一道橘色的影子跨过门槛。
正是那日参加邓游尘婚礼做的新衣。
晏行止心头一紧,手腕下意识一转,便将信收了起来。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带起一点笑。只是那笑意到底仓促了些,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些凝重痕迹。
“怎么了?”他温声问。
霍香端着茶进来,闻言倒愣了一下,觉得这一问有点多余,看看她手里不就知道了吗?
“这是老夫人前些天送来的茶叶,公子尝尝吧。”霍香把茶水放到晏行止手边。
收回手时,霍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总觉得这几日他眉间有些阴郁,于是关心问:“公子有烦心事吗?”
“没什么,”晏行止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四平八稳,“一些朝堂上的事。”
他最终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她。
霍父已经入土,如今就算千里迢迢赶回扬州,也只能尽祭拜之礼。且待扬州那边再搜寻一下,找到霍母,才算有个交代。
刚才那个收信的动作,便是他的潜意识。
方才倏然一眼,霍香已瞧见晏行止手中的信,是眼熟的暗黄色封纸,听到这话,只当是他们官衙用的规格,也没再多问。
“正好,有个东西给你。”晏行止扯开了话题,伸手从案边拿过一个小巧的匣子,递到霍香眼前。
霍香接过打开,竟是一串红玛瑙手串。珠子颗颗圆润,色泽红亮匀净。
既不像玉器一般清冷易碎,也不似黄金那样晃眼灿然。
霍香低头看了一会儿,心里觉得好笑又无奈。
她说玉镯贵重,金子不怕摔,他倒是听进去了,却每句只听一半,换成了不怕磕碰的玛瑙。
他也真是热衷给她送手戴的东西。
霍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也没推辞,将手串套到了腕子上。
红玛瑙贴着少女纤细的手腕,衬得肤色更白净了。
霍香一边转着手腕上的珠子,一边随口问了一句:“再过一个月,公子也要生辰了?”
难怪那玉佩上雕的是飞鹤衔桂,原来他生在秋天。府里最近已经开始忙活了。
这串玛瑙虽是晏行止为了舒缓她的情绪所购,也是他真心要送。
“嗯,”晏行止应了一声,眉间的郁色也淡了些,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揶揄,“你也要送我礼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