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她被卖到了黄府,跟着周妈妈在绣楼上学习那些讨好男人的伎俩。有些东西简直闻所未闻。
而她一想到自己要去伺候一个五六十岁的老男人,他周身可能还透着一股腐朽酸臭的味道,就想吐。黄府那么精致的吃食,她却几乎无法下咽,不过强迫自己进食,不然一天的教导下来,会饿得晕倒。
那些日子,她常肚子绞痛,就像此时。
霍香半梦半醒的,忍不住蹙眉。
忽然,她眼角一热,一根手指贴了上来。
那手温热干燥,指腹带着薄茧,轻轻蹭过她的眼尾。
霍香恍然睁眼,便看到男人站在榻边,背着光,面容模糊在一片暖黄的烛光阴影里,只遗下一道清峻分明的轮廓。
像初见时一样。
他已经洗漱清楚,身上只穿着雪白的亵衣,隐约可见其下平直有力的锁骨线条,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水汽。
他垂头看着她,有些皱眉,问:“怎么哭了?”
霍香道怔了怔,才发觉自己眼眶微潮。她接连眨了几下眼,睫上细碎的水光颤了颤,平复好气息,缓声道:“只是做了个梦。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什么事?”
霍香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烛火幽微,映得青年瞳孔愈发深邃,总会让她想起粼粼的黑泉。
“公子,”她心里又浮起了那种鬼使神差,问,“你会做父亲吗?”
晏行止明显愣了愣,顿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很有一股审慎的语气:“……你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
这大概是一个蓄势的阶段吧,但不是虐女的意思,只是一些矛盾的集中爆发。女主的眼泪、难受,都不指向男主,而指向过去的自己。霍香不是因为晏行止而委屈,而是她的人生本来就千疮百孔。晏行止也没有重要到,她会投入大量感情,然后去怨恨他的失责,霍香没有、也不允许自己有期待在他身上。其实她要是真的选择去依靠晏行止,她的日子反而会变好,但她现阶段很封闭,完全无法走进亲密关系,她欠缺的安全感也不是一个男人能给的。所以,如果晏行止说他要娶她为妻,女主反应是:疯了吗,然后会跑得更快(她不希望多年以后,男主开始反悔,然后说“你知道我当初为你放弃了什么吗”这种话)。所以霍香的离开是必然的,也不是因为男主怎么不好了,让她心灰意冷,相反,她是选择去寻找自己的生活,成为自己。(男主甚至是女主做出离开决定的绊脚石,因为这代表女主要彻底割舍他)当然,不是替男主开脱,说他没问题。他的处理方式其实和陆氏很相似,就是为人作决定。总体而言是成长流吧,男女主都有自己的彼岸要到达。
第63章
晏行止的理智告诉他, 就算怀了应该也没这么快诊断出来。前天才行的房,今天就报喜了。送子观音亲自下凡,也没这般神速。
可他还是问了出来。
万一有神医呢, 诊脉于游丝。
霍香有一瞬间的失语, 方才那点伤感也被这股无奈一扫而光, 甚至觉得他这个榜眼很有点水分,忍不住道:“怎么可能这么快……”
晏大人也顺便去看点医书吧。再是医术高明的大夫, 也至少要一个月才能把出喜脉。
晏行止晓得她医术不俗,也便相信了这世上确实没有三天把出喜脉的神医,又叮嘱道:“那到时候请大夫来看看吧。”
“不用了……”霍香摇头, 唯恐自己说得太绝对惹来怀疑, 补充道, “我来月事了。”
又怕男人不明白其中关联,说明了一句:“来月事就是没有怀孕的意思。”
“……哦。”晏行止淡淡应了一声, 有点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并非全然不懂这些, 方才不过是关心则乱。那一瞬间,他满脑子都是猝然得知有喜的惊讶, 如今又说没有,不知是高亢的情绪骤然回跌, 还是别的,有点低落。
不过眼下的处境,没有,可能更好。
倒也提醒了他, 这事要慎重。
果然,一时冲动做出的事,许多都顾不上周全,多的是要善后。
但若说后悔, 则不多。一来他这人素不爱往后看,二来也没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
如无意外,最晚年前,他之筹算便会有结果。但晏行止其实也没有十成十把握。若是做不到,他最坏的打算,是这辈子不娶妻了。
左右也没多久了。
晏行止便收拾起心情,点了点头,又因周围的女人都对子嗣相当重视,想霍香也是,便安慰了一句:“也好,现在还不是时候。”
说罢,他熟稔上榻,挨着少女躺下,并肩卧着,又追问:“那怎么突然问这个?”
霍香自然知道不是时候,望着帐顶那片吊垂的暗影,缓声缓气道:“就是问问……”
晏行止为人严谨,对问题也自有一股严肃态度,此时也认真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我从没想过这个,大概……不太知道。”
他此前连亲也没成,怎会一跃想到为人父的事?
“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晏行止又道,“事情到眼前就会了。”
霍香轻笑,“比如公子在户部吗?”
“差不多吧。”晏行止自嘲。
帐外响起滴滴的水声,大概是冰鉴里的冰在融化。
霍香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指尖微微蜷了蜷,近乎自语:“我也……不会做一个母亲……”
“你才……”十七岁,自然如此,他母亲生他时都二十三了。
晏行止本想这么说,突然想到,他们从街上初遇算起,已经认识一年,年岁早长了上去,于是改口问:“你什么时候生辰?”
“六月初四。”
晏行止微怔,“上个月?”
“嗯。”
晏行止喉间有些干涩,“你没同我说。”
这句话就有点推卸的意思了,好似自己不知道,全然因为对方没提。
霍香难得没有下意识花费心思体悟话里的言外之意,反而理所当然道:“公子没问啊。”
谁没事主动说这个?那得多大的脸啊。
一句话,又把问题甩了回来。
晏行止被她噎了一下,彼时确实有些避她如蛇蝎,如今也只能自我安慰一句“往者不谏,来者可追”,便侧了个身,伸出手去抱她。
入手却不是柔软的腰肢,而是一个热烘烘的硬疙瘩。
晏行止一惊,掀开被子一看,竟是个汤婆子。
可现在还是夏末,余热未消,屋里的冰鉴还在散发着丝丝凉意。
晏行止不住蹙眉,“你不舒服吗?”
“小日子有些不舒服,”霍香轻描淡写道,“已好了。”
那两碗寒药,不仅把她的月事提前勾了下来,还有轻微腹痛。
晏行止面容还肃着,仔细把被子掖好,语气也有点不容置喙的坚持:“明日叫大夫来看看吧。”
霍香却不希望被诊出什么破绽,但也没想过放任这药损坏身体,以后都要落下痛经的毛病——陆氏的大夫,水平着实差劲。
她得找个由头去抓点药回来,对冲一下药性。
霍香因道:“我昨天去安仁堂,听说他们那儿有个千金科的老大夫坐诊,倒是可以去瞧瞧。”
“那便去瞧瞧,”晏行止点头,“玉佩在你那儿,你拿着出去就是。”
霍香轻轻应了一声。
此后无话,相与枕藉,梦会周公。
迷迷糊糊间,霍香感觉身边有人起身。动作很轻,只带起一点搴帐的风,和轻微的窸窸穿衣声。
霍香以为是梦中——到时辰肯定会叫她的,只睫毛颤了颤,又沉入半明半昧的浅眠中。
再醒来时,日色明媚,身边已空无一人。
霍香这才惊觉,那时听到的,确实是晏行止起床的声音。
失责啊失责,真是失责。
霍香心下自嘲,伸了个懒腰,方才起身洗漱。
用罢早膳,霍香便收拾着准备出门去安仁堂。双儿听说了,便想托她带些花样子回来。府里的那些样子,都看腻了,一点新意都没有。
霍香爽快答应,其他一些不能随意出门的小丫鬟见状也来找她,这个要胭脂,那个要花笺,还有人想吃西街李记的梅子糖。
霍香一看这架势,灵机一动,便向她们每人收了点跑腿费,接着拿纸笔一一记下了她们的姓名和物件。
是以后半天,飞烟尽陪着霍香在街上东奔西走,买这买那,腿都酸了。
飞烟见霍香那采购的单子还有一大截,忍不住问:“你何必为了这点钱干这些事?跑了大半天,统共也没几文,你也不嫌麻烦?”
听来有点埋怨的语气。
霍香把梅子糖收进篮子里,心想飞烟又不挣钱,倒是难为她了,陪笑道:“反正我能出来,自己挣点,也方便了她们,何乐而不为?姐姐若是嫌累,就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