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清冷公子后_灶上水开【完结】(50)

  晏修齐从胸膛里挤出一声冷笑,将杯中那点残酒一饮而尽,毕竟是他的好三弟亲手斟的,重重放回案上,撞出嘚的一声,也打道回了府。

  才回到筱梦轩,长风便来请示,道那人参已经送完,问是不是再去采买些。

  晏修齐睨去一眼,被晏行止压制的火气一时都发泄了出来,没好气道:“还送什么送?攸宁居缺这点东西吗?再送下去,我要喝西北风了。”

  霍香那种女人,美则美矣,却生了一副反骨,也就晏行止没见识过好的,当块宝。他喜欢就自己留着慢慢消受吧。

  晏修齐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只觉这二月的天闷热得出奇,忍不住嘲了一句:“还得是当官的啊,弄得我都想去考了……”

  这还是长风第一次从晏修齐嘴里听到考科举的话,莫名有些发怵,紧紧闭上了嘴。

  攸宁居里的参盒自此不再垒高。

  飞烟还奇怪了一句,亏得她才腾空了个地方等着继续放参。

  一连过去三四日,筱梦轩的人都不再见,飞烟确信这事是过去了。

  晏修齐也估摸着该过去了,便叫范伦到运河上打点小鬼,只说和他们晏大人是旧相识,已打过招呼。

  那小官心领神会,迭声道好,当即整理了稽查文书,送去晏府——这种事自然不便在衙门里说,给晏行止签发。

  他自认讨巧,熟料上座的大人看了单子,眼睑轻抬,幽声反问:“一共一百四十二家商户,就查完了?”

  问话简短,却分明不是要签发放行的意思,那眼神也是,冰凌凌的。

  小官被这么一扫,再不敢多说半个字,诺诺地退了出去。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晏行止的目光又理所当然落回书上。

  他并未说谎。瓜田李下,更不可以轻拿轻放。晏修齐那些账,查比不查好。

  但如此严苛,滴水不漏,完全没有一点公器私用吗?

  有,又怎样呢。晏行止有些无所谓地想。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早前也提醒过他一次,是他不当回事。

  变本加厉,当然不独他可以。

  也不过就是些皮肉伤而已。

  皮肉伤。

  叮!

  突然,晏行止听到一声轻微脆亮的声响。

  像石磬被指甲尖不经意叩了一下,清越,孤零,乍起乍落,几乎没有尾音。

  短促得他甚至没来得及辨清声音传来的具体方向,只隐约感觉是在手边。

  低头,只有一只惯用的豆绿色汝窑杯,釉色温润。

  杯壁之上,却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折着边缘的釉层,剔透如水晶。

  开片了。

  这是汝窑的常态。胎与釉在窑火中一同烧成,出窑时温度骤降,釉层凝在表面,却终究无法完全包裹住里层膨胀的胎体,便撕裂出这些纹路。

  这本是残缺,是瑕疵,但有宋以来崇尚质朴自然的意趣,将这种不可复制的偶然奉为天成之作,反倒比那些更为难得的无瑕瓷器更受追捧。

  晏行止却并不喜欢。

  他无法从这些裂缝中看到美。而且它们固然细密,却是真实存在的缺口。每回注入茶汤,黄褐色的茶水便会沿着一道道裂缝沉浸下去,沁染出愈发深沉的颜色,再也清洗不掉。

  这套茶具出窑至少六年,早已过了最易开片的初期,此刻却裂出这么清脆的声响,并不常见。

  在未来的日子,它可能还会裂开更多纹路。

  晏行止转了转手里的杯子,指腹摩挲过那一道细若游丝的裂纹。触感光滑依旧,并未有任何粗糙。

  “公子,”飞烟忽然进来,禀报,“二公子派长风来给公子送东西,说是什么绝版书。”

  作者有话说:

  猜猜老二给他亲爱的弟弟送了什么好东西(想到就觉得好笑)晏老二这一趴就算过去了~

  第47章

  晏修齐本在外头等好消息, 却等来那小官落荒而逃的结果。

  看来这事轻易过不去,晏行止是铁了心要做那“公正无私、六亲不认的包青天”。

  晏修齐冷嗤了一声,便附耳吩咐长风, 将他那螺钿红木柜子里压底的书取来, 给晏行止送去。

  长风瞠目, 脸先红了,“这……不好吧?”

  “如何不好?”晏修齐挑眉, “他至今无妻无妾,活得跟个和尚似的,大抵还是个愣头青, 老夫人和夫人可没少忧心。左右我也用不上了, 你去送给他, 就说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好意,省得人说只有他——顾念家族之义、兄弟之情!”

  最后一句话, 他咬得尤其重。

  水生金, 晏修齐就当白花花的银子扔运河里祈福了,也庆祝他弟弟步步高升, 可多少得听个响。

  总不能就他一个人生气。

  既有人做初一,一点情面不留, 就别怪他做十五。

  长风只觉得自家公子开始疯了,上流的不行,已经开始下流了。

  再好的兄弟,也没有分享……这个的呀, 何况又是三公子那样清肃的人物,怕是看到东西就要把他活剐了。

  “还是……不要了吧……”长风虚着声音劝。

  “去你的!”晏修齐一脚踹到他的屁股上。

  长风“哎哟”一声跳出老高,只能依言去取出柜子里的图册,拿布严严实实裹好, 硬着头皮送去攸宁居。至于晏修齐交代的那些话,长风自是一个字不敢说,放下东西就跑了。

  晏行止满面狐疑,捡起那包袱掂了掂,果然是本书。

  若说绝版,要么是古籍,要么是宋时的刻本。

  晏行止小心打开外头的封布,只见“赏春图”三个不甚入流的字体题在封面上,再一翻开——

  满纸白花花的男女图画,交缠重叠。

  气血霎时冲上头顶!

  晏行止有一瞬间的眩晕,手掌一翻就把书合了回去,重重扔回案上,带着角落的杯子都摔到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晏行止垂眸,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再无法找到那一条开片,心情也一片凌乱,久久无法平复。

  晏修齐那家伙!

  真是愈发荒唐乖戾了!

  竟然……竟然公然送来此等淫.秽之物!

  晏行止重重闭上眼。

  摔杯的动静传到外面,霍香和飞烟也兔子似的抻直了脖子,面面相觑。

  联想起刚才长风溜之大吉的背影,谁不会觉得这是动了大气?竟然还摔了东西。

  公子从不摔物泄愤。

  想到此处,飞烟只觉情况严峻,转了转眼睛,目光落到霍香身上,小声怂恿:“你去看看吧。”

  “我?”霍香震惊,手指指着自己鼻尖。

  飞烟点头,“公子定不会责难你的。”

  “不是……”她不才是天天挨骂的那个吗?不过是最近病了一场,才得几分好脸,破例让她留在攸宁居养病。到底晏大人不是什么恃强凌弱之辈。

  若论得力周全,那必然首推飞烟。

  飞烟是心腹,她就是大患。

  霍香话未说完,已被飞烟推了出去。

  霍香为难回头,飞烟微笑着对她摆了摆腕子,示意她安心进去。

  霍香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朝里探了探头——

  只见晏行止垂首站在书案前,胸膛微微起伏,脖子、耳后根都红了一片,果然是气得不轻。

  “公子?”霍香试探唤,“怎么了吗?”

  晏行止闻声抬眸,神色显出一股难得一见的慌乱,连忙扯过那块封布,将书重新掩好,手指死死压在上面。

  “……没什么,”晏行止道,声音有点干,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吩咐下去,以后筱梦轩来送东西,一概轰出去!”

  这是动了大气,连表面的兄弟情义也不顾了,眉头拧成那样冷硬的程度。

  霍香心里暗暗咋舌,真不知什么书能让晏大人动这么大肝火,莫不是夹杂了什么骂人的书信?

  她心中好奇,便偷偷朝那案上张望了一眼。

  晏行止察觉到她的目光,手下压得更紧了,生怕露出一点,指尖都泛出了白色,沉声吩咐:“去取个火盆来。”

  “火盆?”

  “对,”晏行止道,“我有些文稿,要焚掉。”

  “那不如交给奴婢吧,”霍香道,“在书房烧纸飞灰,还有烟。”

  “不用。”晏行止拒绝,斩钉截铁。

  霍香懵懂点头,去灶房寻了一只火盆过来,才放下,就被晏行止赶了出去。

  那表情郑重得仿佛处理什么国家机密,生怕别人看到。

  霍香觑着那书房紧闭的窗子,都怕晏大人把自己熏死,半开玩笑问飞烟:“你有没有觉得,公子最近有点喜怒无常?”

  飞烟想了想,摇头,“还好吧。”

  不过确实比以前有情绪了些。以前的公子就像一尊塑像,性如白玉烧犹冷,日复一日的沉静样子,镇在攸宁居。

  分明无处不合君子德行,却让人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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