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陆氏摇头, 目光始终稳稳落在霍香脸上,“我是来找你的。”
霍香微微一愣。
“我们就站在这儿说话吗?”陆氏用眼神不轻不重地扫了一圈四周。
霍香回过神来, 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引着陆氏进了正房, 在八宝桌边坐下,又扬声交代张婶泡茶。
折返回来时,霍香恰好撞见陆氏正暗暗扫视这间屋子,目光最终定在右侧的架子床上。
床帐挂在两边铜钩上, 左右分开,露出里面一对枕头,并排放在一起。因为榻面本来也算不得宽,枕头也挨得很紧密。
旁边的衣架子上层层叠叠地挂着衣服, 男人的长袍,女子的袄衫,不分彼此地堆叠在一起。
陆氏蹙了蹙眉。
“夫人,请用茶。”张婶将茶盏轻轻放到陆氏手边。
陆氏这才收回视线,也没有饮茶,重新看向霍香,问:“我之前听说,你葬身火海了?”
霍香也不再看那略显凌乱的衣架子,抚了抚裙摆,顺势坐到一旁,回答:“一些讹传而已。”
说得好轻巧。
却因为这些讹传,他们母子离心两年之久。
陆氏想至此处,只觉得心口发堵。
陆氏深深叹了口气,方才平复下去,随手端起茶盏,捏着碗盖拨了拨浮叶,道:“往事不可追。当年之事,便如此罢。你既然还活着,便是上天保佑,成全你们这段姻缘。此处狭仄,你和度卿两个人住着,未免不便,还是搬回去吧。”
“我在这儿住得挺好的,”霍香忙道,“就不打扰夫人清净了。”
就远山、流云、张婶,都是直肠子的人,也没那么多规矩。
陆氏完全不领情这些虚伪的好听话,喝也没喝就撂下了杯盏,杯底和杯托轻轻擦出一声,显得有些刺耳,“你们就这么无名无份地住在一起,传出去还以为度卿豢养外室。”
不本来就是外室吗?
霍香腹诽,忽然灵机一动,附和道:“诚如夫人所言,确实不好,夫人不如劝劝三公子?”
以母亲的身份,劝着压着晏行止多回去,再说说养外室的坏处,还有她的坏话。婆媳关系,古来就是个老大难问题。希望晏行止夹在中间,多吃点苦头,知难而退。
但她又想到陆氏至今没能摆平晏行止的婚事,又觉得这个主意很渺茫。
“你!”陆氏直觉霍香在成心气自己。她难道不是打从霍香进府,就三番四次劝告过?最后却把人越推越远。
陆氏一股气直冲头顶,本欲指霍香,眼前发花,手便软了,撑到桌案上。
“夫人!”身后的杨嬷嬷连忙上前,帮陆氏拍背顺气,低声宽解,“当心身子。”
杨嬷嬷一边替陆氏抚背,一边抬起眼看向霍香,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带上了些许恳切的味道:“正是劝不动,才希望姑娘能和公子一起回去。”
“我怎么劝?”霍香为难反问。
晏行止那般自行其是的作风,但凡听得进去她的话,她此刻也不在京城了。
杨嬷嬷道:“公子当初以为姑娘死了,和夫人置气,搬了出来。如今姑娘无虞无恙,只要姑娘搬回去,公子自然也回去了。”
霍香这才知道,晏行止原来两年前就搬出来独居了,难怪那些笔墨都是用过的。
其实霍香初见那些旧物时,隐隐就有点猜测,只是不敢相信。
霍香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陆氏有些佝偻的身子,道:“我会劝他的。”
不管是为了陆氏,还是为了她自己。
陆氏却听出几许言外之意,那双略显松弛的眼皮微微抬了抬:“那你呢?还要住在这儿?”
霍香不答。
陆氏的愤然终于再压不住:“他当初为了你搬出去,你不回去,他如何肯回去!
“度卿不明白内情,怨我放走了你,也就罢了。难道你还不清楚?我成你之美,顺你之意,难道你也能怨我?
“如今你既然跟着度卿回来了,我也不拦着你们,还好声好气和你说话,你还要怎样?”
“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急促,最后一句几乎是迸出来的。
霍香干笑。晏行止跪在她面前她都不稀罕呢。
她又不由回忆起那晚,晏行止手抓着她曲起的膝盖,伏在她膝间的样子。
霍香心头猛地一跳,赶忙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乡野俗人,不习惯住高楼广厦。夫人放心好了,我会好好劝三公子的。”
陆氏定定地看着她,只觉得霍香在敷衍。明明只要她点头便能解决。但也不能撕破脸,雪上加霜,陆氏便再没说什么,拂袖离开。
流云等人都候在外面,一见陆氏出来,连忙上前送行。
陆氏却连眼风都不曾扫他一下,径直出了巷子,车帘一放,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流云讪讪地折回来,向屋里的霍香报了一句:已经将夫人送走。
霍香正在书架前上下翻找,果然只有正经的经史子集,一册民间话本也没有,便转身对流云说:“你帮我取买几本书回来吧。”
“姑娘要什么书?”流云问。
“解闷的书,”霍香掰着指头数,“什么《白蛇传》啦,《梁山伯与祝英台》啦,《牛郎织女》啦,都买回来吧。”
流云点头应下,伸出手心。
霍香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找你们公子去报。他扔了我一条手链还没还呢。”
流云的手僵在半空,最后讪讪收了回去,只能自己先垫钱买回来——全是市面上最新的版,还带插图。
霍香就坐在晏行止的书案前,把《白蛇传》抽了出来,翻到了盗仙草的章节,逐字逐句、翻来覆去地看。
白娘子误食雄黄酒,现出原形,把许仙活活吓死,又为许仙只身前往昆仑山,盗取起死回生的仙草。
霍香的目光停在那一页插画上,画着白蛇化形,久久没有翻动。
所以,为什么说她没有白娘子救许仙的仙草?
他承认自己无可救药了?
霍香有时候会觉得自己遇到了神人。怎么会有人喜欢在床笫之间讲佛陀的故事?那到底是双修的曼荼罗坛城,还是宣扬佛法的坛座?
难道出口晦涩难懂的佛语,就能把这件事变得庄严体面?
霍香瘪着嘴,趴到书上,下巴贴着微凉的书页,对着桌上那一豆跳跃的烛光,又想起那时的水光潋滟。
明明是那样暗的夜,却又看得那般清楚。
他从她小腹抬起头,手撑着床榻,身体慢慢地移上来,衣襟散开,锁骨在昏暗中陷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已经润得连一丝纹路也看不见,像被水浸透了的绸缎,又软又亮,好像连睫毛上也沾着水意。
那委实不能怨她。是他偏要如此,又咬得那么过分。
那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伸手,想替他擦一下,却又不敢碰。
不是嫌弃污秽,而是一种震惊,羞耻,不知所措。
于是连抬手的动作也颤颤巍巍。指尖擦过他嘴唇时,忽然陷了进去,陷进两片柔软温热的缝隙里,被濡湿的、带着体温的气息包裹了一瞬。
仿佛又卷进了方才的亲密。
她慌忙退出来。
指尖上那一小片湿意在空气里迅速变凉,凉得她心头一颤。
她下意识错开视线。
“我不想生孩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怕,我怕疼……”
他只是伏在她身前。领口垂下一个柔软的三角,可以沿着胸膛中线一路望下去,望到底,腹部有微微拱曲的弧度,还有明显的起伏。
他缓缓地趴低了些,最后整个人贴在她身上,再没有动作。
山岳一般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胸口和小腹,热意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透过来,密密实实地裹着她。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慢慢变得平缓,急促的呼吸也规律地落在她颈窝里。
她想他睡着了。
霍香的手犹疑了一下,最后还是伸了过去,搭在他腰侧。肌肉绷得很紧,身体也很热。
她就那样搭着,也慢慢滑进了睡意里。
忽然一阵动荡。
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霍香恍然惊醒,下意识伸手一抓,攥住了对方肩头的衣料。
晏行止正打横抱着她。她的脸正好贴在他的胸口,听见那里头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他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身上还带着冬夜清寒的气息。
“到床上去睡。”他低头看着她。
霍香迷迷糊糊地眨了一下眼,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书上睡着了。那本《白蛇传》还摊开在桌案上,烛火已经烧矮了一截,烛泪在铜台上积出一小汪温润的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霍香如梦初醒, 也懒怠动,就这么软绵绵地由晏行止抱着。官袍配套的玉制革带有些冷硬,硌在她胯骨位置, 随着他步子迈开收拢, 一下一下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