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崇德殿内,帝后二人心绪焦灼难安。
方才伶人姬孟奉旨觐见,尽数供述东宫诸事,言辞极尽渲染放大:太子怨怼君父、嫉恨手足、内廷荒淫、宠信伶人、私自设坛妄议天命,往日随口牢骚、夫妻争执,皆被怀恩、胡安光刻意加工,塑造成太子忤逆不孝、包藏祸心的罪证。
得知太子私召晋王入东宫独处,杨琨涂山氏唯恐杨愫绝境发疯,戕害手足,火速下旨传唤杨堰回宫。
涂山氏望着眼前罪证证词,心寒彻骨,难以相信自己亲手教养多年的嫡长子,已然偏执至此。
她许久未曾放下皇后威仪,此刻径直俯身,跪伏在杨琨身前,叩首恳切:“圣上,断不可再纵容太子。长此以往,你我江山、其余子嗣,皆不得善终。”
为膝下其余儿女,为杨氏江山基业,为后宫正统血脉,她再次对自己的夫君深深叩首。
六月十九,奉天殿群臣大朝,满堂文武毕集,殿内气压低沉肃穆,无风无声。
杨琨面色沉郁端坐龙椅,左丹陛之下,废黜已定的长子杨愫伏地跪叩;右丹陛之下,次子杨堰端正跪拜。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尽数垂首屏息。
长久死寂之后,杨琨喉间吐出一字,沉彻殿宇:“宣诏。”
身后礼部侍郎薛信德迈步出列,高声展读储位废立诏书。
诏书实在是太长了,里面的四字定罪如同巨石一般,一块块砸向头颅低垂的杨愫。
品性庸暗,仁孝无闻,奢靡无度,亲近小人,任用奸佞,内廷荒怠,窥探君心……
一字一句,皆是定论。
杨愫心底茫然酸涩,他自问半生敬亲守礼、从未蓄意害人,何以在父皇母后心中,不堪至此?
朗声诏音落定,终章判语响彻大殿:“太子杨愫,着即废为庶人。次子杨堰,仁智兼备,堪承国本,继立为皇太子。”
诏书落音,满堂文武尽数伏身叩首,无人敢抬眼对视龙颜。
其中,头低得最深的是新太子杨堰。
虽然,他对自己的命运一直是自信的,但在尘埃落定之前他的心一直是忐忑的。
当他们兄弟三人同日受封之时,当自己暴打萧承训触怒圣颜之时,当自己久久无子而东宫接连产子之时,当心爱之人血染素衣之时,他的人生有太多个让他灰心放弃的时刻,万幸他都挺过来了。
在向父亲谢恩叩首时,他其实也是在向上苍行此大礼。
丹陛上,帝后并肩而立的身影,已然在慢慢地与自己同房潇的身影重合。
东宫从属官员幕僚,不等三司会审定罪,奉天殿诏下之后,即刻押赴顺天门外,当众处斩。
册立新太子的大典后,随之而来的是大规模的清洗。
有司衙门依旨罗织罪名,杨愫膝下诸子,连同他自己,尽数被圈禁京畿别院,高墙围堵,终身不得踏出京都地界,彻底隔绝朝堂势力。
诸多从属官员幕僚,不等三司会审定罪,奉天殿诏下之后,即刻押赴顺天门外,当众处斩。
朱雀门自当年房泽遇刺染血之后,再度迎来了鲜血的洗涤。
经此大变,东宫一朝倾覆。
尹奉仪本就体质亏虚,连日惊惧忧怖,胎相大乱,腹中子子终究滑胎不保。至此,她褪去所有争宠算计之心,安分守拙,终日做针黹女工,静心抚育余下二子,再不敢多言一句,多争一份。
废黜之后的杨愫,褪去储君浮躁,逐渐恢复清明理智。
他数次想要入宫面圣陈情,却宫门难入。
父母不见、兄弟避嫌、朝臣远之、内侍疏离,普天之下,无人愿听他半句委屈。
人间行路无路,万般郁结无处消解。
杨愫索性闭门别院,寄情戏曲音律。
他执笔提笔,一字一折,写下自己与房潇从初见相知、情深错付、陌路离散的半生纠葛,编排戏台曲目,日日命伶人演唱。
戏台上是才子佳人,是两情相悦,是天长地久;
台下,是囚禁杨愫一生的牢笼。
也许,此生我们再不会相见了。
杨堰被立为太子,房潇不喜;杨愫被废,房潇却悲。
杨氏兄弟,本与这场陈年恩怨毫无干系,只因情爱执念、骨肉血缘,双双卷入宿命旋涡,半生不得脱身。
夜凉如水,海棠落瓣满地。房潇颓靠院中海棠老树,心绪沉沉。
真正的对决,自此才是真正的开始。
可若自己战胜了这对蛇蝎夫妻,将这场战争的战利品双手奉上,杨堰会释怀吗?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至于杨愫,自己又该拿什么来赎罪呢?
二人再度相见,恰逢观音诞吉日。
杨堰携萧云舒,抱新晋皇长孙入宫,赴椒房殿给皇后请安。
涂山氏借佛堂供奉为由,一早传召房潇入内,命她徒手分拣祈福佛豆。
往日心生愤懑,今日房潇只觉淡然可笑。菩萨慈悲渡善,若是知晓殿前皇后祈福豆子,出自一介身负血仇的道门遗孤之手,还会庇佑这满手权谋杀伐的国母福寿绵长吗?
佛堂檐下晨光忽暗,一道身形挡去洒落天光。
再次与杨堰相见,是观音诞,他与萧云舒带着皇长孙去同皇后请安。
那天一早,涂山氏以供奉为由,叫来房潇,命她拣选佛豆。
涂山氏就爱在这些小事上磋磨她,房潇倒觉得好笑。
菩萨慈悲渡善,若是知晓殿前皇后祈福豆子,出自一介身负血仇的道门遗孤之手,还会庇佑这位满手鲜血的国母福寿绵长吗?
佛堂门口的光被一道身影挡去些许。
房潇回头,是熹微晨光下的他。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只是路过,又仿佛看了许久。
房潇唇瓣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做了一个极轻的口型。
杨堰看懂了。
她说的是——
“潜龙勿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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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故人 房潇,你就
册立为新太子之后, 杨堰为了表示自己的节俭和谦虚,拒绝搬入规制恢弘富丽的东宫,从不穿明黄服饰, 并严禁朝臣对自己称臣。
二圣对此甚感欣慰。
他闲居旧日王府, 日日以读书、写诗、礼佛为务——尽管他受房潇浸染, 笃信道家义理, 但他那至高无上的父皇母后却是虔诚的佛教徒。
立身朝堂, 他事事处处看二圣脸色行事, 不越藩篱一步;他绝不沾染任何可能危及皇权之事, 不结交外臣, 不干预国政,没有任何引人注目、令人窃窃私语的举动。
昔日那个热心政事,精力充沛,一天也不得清闲的晋王,如今变得闲云野鹤, 优哉游哉。
杨堰深知, 唯有极度的小心,恭谨, 谦退,才能做好一个称职的太子。
为了那近在咫尺的位置,他甘愿做年迈父皇意志之下的囚徒。
现在,他所有的任务只有一个, 就是等待。
可房潇却等不得。
虽说死生终有归途, 可若任由杨琨、涂山氏安稳寿终,坐拥盛世美名落幕,那她枉为人女。
她必须要搅起更大的巨浪,吞噬这对豺狼夫妇和他们的狼崽子。
此前数次御前言语交锋, 房潇皆落于下风。
这个妇人过于强大,年少宗族覆灭,依旧稳嫁杨氏宗族,伴夫君白手起家共创大周天朝盛世。哪怕是亲子,但凡撼动皇权、威胁后宫权威,她亦能狠心废黜。
这般城府入骨的人,破绽寥寥,极难拿捏。
今年中秋,宫闱处处张灯结彩,宴饮连绵,喜气盈廊。
皆因赵王杨恺南下剿匪,历尽数月艰险,终勘平全境匪乱,今日班师归朝,入宫觐见帝后,拜会同胞皇兄,阖家共赴中秋团圆。
宫内大小私宴不断,房潇与杨堰只在人潮中远逢数回,二人刻意错开视线,连一瞬交汇眼神都不曾有。
偶遇萧云舒,二人亦只是颔首浅揖,礼数分寸恰到好处。
三人皆是通透之人,时局紧绷,分毫私情破绽,都能成为旁人攻讦拿捏的把柄。
八月十五中秋正日,外朝文武大宴设于重华宫。
这般宗室朝臣齐聚的场面,本无需房潇赴宴侍席,涂山氏却特下懿旨,命其随身侍宴。
更一反平日磋磨常态,传旨尚宫局掌饰嬷嬷亲为房潇梳妆绾发,特意叮嘱,务必妆扮夺目,风姿压席。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房潇一袭月白绡纱流云宫裙,随涂山氏踏入重华宫正殿。
当她足尖跨过殿门的一刻,满堂谈笑风生骤然停歇,落针可闻。
席间文武眷属暗自侧目,心底同生一念:此容色风骨,哪里是赴宴,倒似是要去奔月。
涂山皇后凤目逡巡全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后,唇边掠过一丝得意之色,缓缓拂袖,端然稳坐于凤座之上,威仪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