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是不太好,太子这里暖和些……”
房潇话音越说越轻,心底暗骂自己:你和他解释个屁啊!
此情此景,唯有杨愫满心纯粹欢喜,只当闺中好友到访,能解房潇烦闷。
“小心受凉。”他顾不上同杨堰夫继续妇寒暄,忙着取下一旁大氅披在房潇肩头。
正是先前杨堰送来的墨蓝缂丝鹤氅。
杨堰目光淡淡扫过衣料,语气轻挑:“房姑娘这件鹤氅,纹样倒是别致。”
“不过一件衣裳罢了。”
杨愫引二人入正厅落座,几句客套寒暄间,房潇余光偷偷瞟向杨堰。
他面无波澜,慢条斯理呷着杯中热茶。
“近来朝中事烦,与二弟也是久未对酌,今日二弟可否赏脸,后院小酌几杯?”
杨愫热情相邀。
“自当奉陪,臣弟今日舍命陪君子。”
“走!” 杨愫一把揽住杨堰肩头,兴冲冲往后院走去。
房潇垂首立在原地,只盼这场闹剧尽快落幕。
酒过数巡,几杯烈酒入腹,杨堰再度举杯含笑:“听闻大哥年前新收了几名伶人,个个色艺双绝,改日定要让小弟开开眼界。”
杨愫骤然窘迫,面色一阵青白交加,桌下偷偷拉扯杨堰衣袖示意他收口。
杨堰却目光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直直看向房潇,仰头饮尽杯中酒。
“柔奴呢?” 萧云舒适时岔开话题。
“她同丹阳在后院缝活,王妃寻她有事?”
“先前见她手里有好些新奇的花样子,想借来描几幅。”
“那我去唤她取来。”
“不必了,久坐着有些乏了,我自己过去,也活动活动。”萧云舒说罢,意味深长地捏了捏房潇的掌心。
见此,房潇就知杨堰不会轻易罢休,主动开口:“我陪王妃同往。”
“不了,烦你在此照看一二,莫让他们喝多了。” 萧云舒回头望了眼席间看似亲密无间的兄弟二人,心底忽然想起自家父亲与皇叔。
太子、父亲、皇叔,皆是温良敦厚之人。
可王爷呢,纵然她腹中怀着他的骨肉,朝夕相伴,可她始终看不清真正的他。
几番推杯换盏,杨愫早已被杨堰灌得满面酡红,脚步虚浮不稳。
醉意朦胧间,他还不忘伸手拉扯房潇衣袖,急切解释:“潇儿,你听我说,东宫伶人之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见杨愫已入醉乡,房潇忙唤称心等人,扶太子回房歇息。
“晋王且稍等等,王妃想是快回来了。”她说完便转身,一刻也不愿同杨堰单独相处。
“不必,云舒怀着身孕,本王放心不下。”
杨堰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坏笑,看得房潇心底冒火,恨不得抽他,“劳烦姑娘引路,随我去寻王妃。”
“走吧。”
房潇不愿与他多缠,纵使万般抗拒,脚步还是朝前挪动。
二人沿着回廊默然前行,一路无半句交谈。
行至廊间背光阴影处,杨堰猛地攥紧她的手腕!
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道,直接将她拽进一旁空置的偏殿。
房潇尚未来得及挣扎,后背便抵上冰凉木门,杨堰带着浓烈酒气的唇骤然覆了上来。
“潇儿,跟我回去。”
他声音发颤,混杂着烈酒的辛辣,裹挟着压抑许久的乞求,不由分说的渡了过来。
“回去,做你孩儿的干娘吗?”
房潇微微后仰,偏头避开他的触碰,眉心紧蹙。
“你……”
“今后桥归桥、路归路。你和云舒很好,正如我同杨愫一般。”
“他碰过你?”
“他不是你。”
“如果坐在东宫的人是我,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了?”
“这两件事毫无关系!”
杨堰啊杨堰,你不明白吗?
我爱你,仅仅因为你是你啊!
是那个春寒里笨拙递来鲜杏的少年,是暗处小心翼翼勾住我指尖的小指,是塞北绝境中温暖的拥抱,是无数朝夕中耳鬓厮磨的真心。
可时至今日,这些话,我再也不能告诉你了。
“你知不知道,你快要把我逼疯了。”
“呵,”房潇眼底空洞,强扯出一抹极淡、近乎悲凉的笑:“原来你还没疯啊?早在我知道,你父母就是害死我满门的元凶那一刻,我就已经疯了。”
短短一句话,将杨堰推入了万丈冰渊。
他再顾不得任何分寸体面,伸手死死将她搂入怀中,汲取着些微他们还活着的证据。
“放开!”
“不放。” 杨堰将头颅深埋在她颈侧,语气带着破罐破摔的偏执,“有本事你打我,最好闹得所有人都来,我无所谓。”
他抬手轻轻扯开她的领口,牙齿轻轻用力,在房潇莹白的颈侧,烙下一道独属于他的隐秘印记。
杨堰就是房潇命里的劫!
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口咬住了他的肩头。
杨堰身躯猛地一僵,却将人搂得更紧,纵容着鼓励着她的撕咬。
肩头尖锐的疼痛让他维持着清醒,也让他感受着房潇澎湃到毁灭的情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醋海 生来便是专
夜阑人静, 万籁俱寂。
称心在廊下徘徊良久,几番犹豫,终是抬手轻叩柔奴的房门。
屋内烛火微明, 柔奴揉着惺忪睡眼开门, 眼底还蒙着一层朦胧倦意:“这么晚, 是有什么急事吗?”
“我……” 称心喉间发涩, 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只站在门槛外支支吾吾。
柔奴轻声追问:“到底怎么了, 明日再说不成吗?”
“不行!” 称心伸手轻轻抵住房门, 不肯退让, 今夜若不问个明白,他实在难以心安,“有些话,有些事,我不好同太子或丹阳姐姐讲, 我知你是实诚人, 只求你替我解惑——晋王同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闻言, 柔奴困意瞬间消散大半,“你别胡说,没有的事。”
“我亲眼所见。” 称心语气笃定,将方才撞见的一幕缓缓道出。
方才他送了太子回别院歇息, 本打算顺路相送晋王, 谁知行至后廊空置偏殿外,恰好撞见杨堰与房潇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房潇脚步微顿,晋王当即绕至她身前,俯身抬手, 细细替她理好歪斜衣领、拂去鬓边乱发。
房潇垂首静立,任由他近身整理。夜色朦胧看不出她的神色,只有那微红的眼眶格外显眼。
称心自小伴着杨家兄弟长大,杨堰素来沉稳淡漠,方才眼底那份藏不住的缱绻依恋,是他从未见过的。
柔奴闻言,眼眶当即泛起水光,急得攥住称心袖口连连解释:“你可千万别误会,都过去了!姑娘早同他讲清楚了。”
“怎的说着说着还哭了?” 称心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过去,语气温和,“你慢慢讲,我听着。”
在他耐心安抚之下,柔奴卸下防备,尽数道出所知旧事:自重返洛阳,晋王便步步追随、再三示好,房潇次次冷言回绝,昔日二人争执决裂,姑娘更是气急攻心呕血卧床。
“如此说来,你家姑娘早已与他一别两宽了,只是晋王始终难以放下?”
柔奴眼睫垂落,泪珠簌簌打转,满眼哀求望向称心:“求你别告诉太子。姑娘近来难得舒心几日,若是此事传入太子耳中,为此二人生分了,她又要暗自伤怀。”
“好,我答应你。” 称心沉吟片刻,缓缓应下。
太子一片赤诚,全心全意倾心相待,他实在不愿亲手打碎这份难得的温存,若只因一段过往生出嫌隙,反倒平白辜负二人心意。
因此,他只将此事暂且压在心底,暗自打定主意,日后若真生出风波,再寻时机如实禀报太子。
春深了,满园的梨花,在微曛的日色里,静静盛放。
书房内,房潇伏于案前,细细赏阅案上法帖。
几片花瓣被风卷着,斜斜地扑进窗来,有一瓣不偏不倚,正落在发黄的法贴上,她轻拈起循着风看向窗外。
阳光穿过花隙,在地上,墙上,书案上,投下无数摇曳的光斑,明明灭灭的。
恍惚间,仿佛整间书房都浸在了流动的花影里。
春色如许,房潇心情难得舒展松弛。
案上是素有“法帖之祖”之称的《平复帖》,其笔法古朴苍劲,字句间藏尽沉郁激愤,令人心生折服。
房潇临池之兴勃发,遂起身焚香,择好狼毫宣纸,俯身欲蘸墨落笔。
笔尖轻擦砚台,却只听得细碎沙沙声响——干笔划过干砚,只刮起一层极细的墨尘。
这砚想是空了许久。
房潇微微倾身,拉开书案右侧抽屉,打算寻一块墨条研磨。
可指尖探入抽屉深处,所触到的却一片异样柔软,她取出细看,竟是一枚做工精巧的杭绸荷包。
那荷包,水红绸缎为底,金银丝线细密交织,绣着的竟是一幅缠绵春日秘戏纹样。